深海龙宫·议事殿内,水波不兴,符灯幽绿。整座大殿沉在万丈海底,四根盘龙石柱撑起穹顶,水晶壁上映着外海水流的缓慢轨迹。殿中列阵的龙兵手持长戟,甲鳞未卸,却人人低眉,不敢抬头。自天道法眼降临、战事骤停以来,已有整整一日一夜无人发令。高台之上,敖广伏于玉座,龙首低垂,龙须微颤,双眼半阖,似睡非睡,谁也看不清他心中所想。
忽然,右殿传来一声轻响。
一名老龙拄杖而出,背脊微驼,鳞片泛灰,是龙族元老之一,名唤苍鳞。他一步一缓,踏过白玉阶,直至殿心才停下。他抬头望向高台,声音不高,却穿透水层:“大王。”
敖广未动。
苍鳞又唤:“大王!老臣有话禀报!”
这一次,敖广缓缓睁眼。瞳孔如铜铃,冷光一闪而过。
“讲。”
苍鳞环视左右,见主战将领皆立于左殿,个个手按兵刃,目光如刀。他却不惧,只将手中玉杖一顿,声落如钟:“天道已判,三方各担七分因果。此乃金口玉言,不容违逆。我龙族若再举兵犯境,便是逆天而行,三界共诛之局可期。”
左殿顿时骚动。
一名披甲龙将猛然踏出,铠甲撞地发出闷响。他面如铁铸,额生双角,正是东海宿将赤鳍。他怒指苍鳞:“你这老朽,莫非忘了丙少君是怎么死的?被那陈塘关小儿抽筋扒皮,尸骨无存!三百年前的血仇未报,今日反倒要向仇家低头?龙族千年尊严,岂容你一句话就抹去!”
“尊严?”苍鳞冷笑,“你拿什么撑尊严?拿全族性命去填吗?看看外头——战舰归港,符阵熄火,兵无战心,将生异志。西海灵涡已断传讯,北海极渊不见援军。截教残修早作鸟兽散,你还指望谁来帮你打这场必败之仗?”
“住口!”赤鳍暴喝,腰间龙骨短刃“锵”然出鞘,寒光映水,“尔等畏战怯敌,竟敢在此动摇军心!莫非……早已通敌卖族!”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余名战将齐刷刷拔兵刃,长矛顿地,杀气冲天。右殿老龙们虽未带兵器,却也不退,几名年长者挺身而出,挡在苍鳞之前。两方龙兵对峙而立,兵刃交错,水波激荡,整座大殿仿佛随时会炸开。
高台上,敖广终于起身。
他未说话,只是缓缓踱步至栏前,俯视下方。他的龙躯庞大,每一步落下,地面微震。他目光扫过左殿,那些曾随他征战三界的猛将,如今眼中只有怒火与不甘;他又看向右殿,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个个面色凝重,眼中是恐惧,更是清醒。
“你们都说完了?”敖广开口,声音低沉,却压下所有喧哗。
无人应答。
“苍鳞说得对。”他缓缓道,“天道已判,再战,便是灭族之祸。”
左殿一片哗然。
赤鳍双目赤红:“大王!您忘了丙少君了吗?那是您的亲骨肉!您若不敢报仇,我等便自行提兵去杀!哪怕战至最后一鳞,也要让三界知道,龙族不可辱!”
“你敢?”敖广猛然回头,龙目如电,“军令未发,谁敢擅动?你当本王不存在?”
赤鳍咬牙,单膝跪地,却不收刀:“属下不敢……但请大王给一个交代!否则,军心难服!”
敖广沉默良久。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只望着殿外深海。那里,黑水涌动,战舰静泊,昔日威震四海的龙族大军,如今像一群困兽,蜷缩在海底牢笼之中。
“本王……还未死。”他低声说,“这一仗,不是你们说了算。”
说完,他退回玉座,闭目不再言语。
群臣屏息。
片刻后,苍鳞轻叹一声,向右殿众人使了个眼色。老龙们默默退下,列队右殿,与左殿彻底分隔。赤鳍等人则横刀而立,占据左殿高位,下令亲卫封锁通道,严禁右殿人员出入。
龙宫兵力,自此一分为二。
——主战派掌左殿,控外海巡防、战舰调度;主和派守右殿,握粮草库、灵石供给。彼此戒备,形同敌国。
夜阑时分,偏殿密室。
此处远离主殿,藏于龙宫腹地,四壁以玄冰封印,隔绝神识探查。五名老龙围坐一圈,皆是族中元老,平日不掌兵权,却德望深厚。烛火摇曳,映得他们脸上沟壑纵横。
“今日朝堂,已是撕破脸了。”苍鳞低声道,“赤鳍那一刀,不只是冲我来的,是冲大王的权威。”
“大王犹豫太久。”另一老龙接口,“三百年的恨,烧得他们脑子都糊涂了。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后龙族再无威名。”
“可我们怕。”苍鳞握紧玉杖,“我亲眼见过上古龙族覆灭——不是败于外敌,而是亡于内斗。今日若不设法止战,不出三月,龙宫将血流成河。”
“可怎么止?”有老龙苦笑,“天庭那边,未必信我们。且主战派耳目遍布,稍有动作,便是杀身之祸。”
室内一时寂静。
良久,苍鳞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质地古朴,表面刻有螺旋纹路,乃是远古龙族秘传印鉴,唯有元老一脉可启。
“写。”他说,“不求条件,不署姓名,只留一句真话。”
身旁一名老龙提笔蘸墨,在玉简上缓缓刻下十六字:
**“和不可强求,心可相通。愿留一线生机,以待后机。”**
笔落,玉简微光一闪,印鉴激活,符文隐入内部。
“选人。”苍鳞道。
众龙互视,最终目光落在一名龟将身上。此人年岁极长,背甲厚重,行动迟缓,却最不易被察觉。他低头领命:“属下愿往。”
“化形为深海游鱼,走北渊暗流,绕过巡海夜叉防线,将此物送至天庭前线哨塔外水域,浮于水面即可,不必现身。”
龟将点头,接过玉简,收入腹甲夹层。
“若被发现?”有人问。
“死。”龟将平静道,“但我若不死,消息必达。”
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
半个时辰后,龙宫北渊出口。
一道黑影悄然滑入水流,身形迅速缩小,化作一条灰斑石鲋,尾鳍一摆,潜入深海暗流。外海水压极强,寻常鱼类难以生存,但这石鲋游姿稳健,贴着海床疾行,避开主航道巡逻龙兵,直奔西北方向。
途中两次遇巡海夜叉小队巡查,龟将伏于礁石缝隙,屏息不动,直至对方离去。第三次,一只夜叉忽觉水波异常,投出长矛试探,矛尖擦过鱼尾,划出一丝血线。
石鲋猛地一挣,钻入裂谷深处,消失不见。
夜叉皱眉,四顾无果,只得作罢。
约两个时辰后,天庭前线哨塔十里外海面。
水面微动,一枚湿漉漉的玉简缓缓浮起,表面符纹流转,随即静止。守塔亲卫正在换岗,忽见异物,立刻警觉,上前捞起查验。
“有秘纹!”亲卫惊呼,“快报帅帐!”
与此同时,龙宫偏殿。
龟将浑身湿冷,背甲渗血,踉跄归来。众老龙迎上,见他尚存气息,皆松一口气。
“送到了?”苍鳞问。
龟将点头,从甲缝取出染血的布条:“我按路线浮至哨塔外五十丈,松开玉简……亲眼见它浮出水面。”
“好。”苍鳞接过布条,当众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瞬间焚尽一切痕迹。
众龙默然散去,无一人言语。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不再是龙族元老,而是叛党。一旦暴露,便是千刀万剐之刑。
但他们也清楚,若不迈出这一步,龙族终将毁于仇恨。
深夜,天庭前线·帅帐外。
李靖立于帐门之外,披甲未解,手中青铜剑横于臂上。夜风拂面,带来海腥之气。他目光始终盯着东方,那里是龙宫所在的方向。
亲卫匆匆而来,双手捧着一枚玉简:“将军,哨塔发现此物,浮于水面,带有龙族秘纹,经辨认为远古元老一脉印鉴,确认无诈。”
李靖接过玉简,指尖抚过表面纹路。那枚古印他认得——是三百年前曾参与封神议定的老龙一族所用。非权贵,非武将,却是龙族真正的根基。
他注入一丝真元,玉简开启,十六字浮现眼前。
李靖眼神微动。
他没有召人商议,没有命人回信,也没有进入帅帐查阅地图。他只是将玉简缓缓收回袖中,低声说了一句:“原来……他们也开始怕了。”
说完,他依旧立于帐外,未动分毫。
远处海面,风平浪静,哨塔灯火点点。他知道,这封信不是求和,而是裂痕的证明——龙族内部,已不再铁板一块。
他抬手,对值夜副将道:“加派暗哨,重点监控龙宫左殿与右殿交界水域。若有龙将私自调动兵力,即刻上报。”
副将领命而去。
李靖仍不动。
他望着那片漆黑的海域,仿佛能穿透海水,看见那座深宫之中,两派对峙,刀兵未收,而高台上的敖广,依旧坐在那里,孤立无援。
风起,吹动他的披风。
他左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紧。
玉简在袖中静静躺着,像一颗刚埋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