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下,龙宫主殿的穹顶泛着幽蓝微光。水脉自四壁缓缓流动,映照出殿中列席者的身影。元老从渊限归来已近半个时辰,他未回府邸,径直踏入议事大殿,青灰布袍尚带湿痕,竹杖拄地,步履沉重。
殿内群龙齐聚,四大海域将领分列两侧。敖广端坐玉座,龙鳞隐现紫气,眉心一道竖纹深如刀刻。他未发一语,只以目光示意。
元老抬头,声如沉钟:“我见到了哪吒。”
殿中顿时一静。
“他说,天庭愿谈和解。”元老继续道,“条件有三:惩恶不灭族,护权不纵罪;交出主战首领,可保四海水系管辖之权;但不得染指天河,不得干预天门调度。”
话音落地,左殿方向猛然站起一人。蛟首人身,背生骨刺,披甲执戟,正是东海战将赤鳍。他怒目圆睁,声音炸响:“尔竟替仇敌张目!”
元老未动,只握紧竹杖。
“三百年前,敖丙死于陈塘关外,抽筋扒皮,曝尸七日!”赤鳍踏前一步,戟尖指向元老,“今日你却要我们低头求活?要我们把同族绑了送去赎罪?你还是龙族血脉吗!”
右侧几名年长老龙欲言,刚开口,便被另一名战将厉声打断:“谁敢附和此等卖族之论,便是与我等为敌!”
元老缓缓抬头:“我不是为天庭说话,我是为龙族活路说话。”
“活路?”赤鳍冷笑,“向杀我亲子、辱我尊严者低头,就是活路?那不如战死,留一身骨气在三界碑上刻一句——龙族不曾跪过!”
“你若有本事打赢这一仗,我不劝。”元老目光扫过全场,“可你敢说,如今军心齐整、阵法无缺、粮草充足?你敢说,天庭没有后手?你敢说,再打下去,还能守住几成兵力?”
赤鳍语塞,脸色铁青。
一名西海将领突然起身:“我部战舰折损六成,灵核耗尽三轮,后备兵员不足两千。若再强攻南天门,不出三日,必溃。”
“那就拼到最后一个!”赤鳍吼道,“宁可全族葬身火海,也不受这等羞辱!”
“你拼的是命,”元老低声道,“不是志气。”
殿中陷入僵持。中立者低头不语,主战派怒目相向,主和派神色黯然。敖广始终未动,指尖轻叩玉座扶手,节律紊乱。
忽然,右殿角落传来一声冷笑。一名年轻蛟龙冷笑而出:“我昨夜巡防,亲眼看见元老家眷乘鸾车入宫,车帘内闪金光——莫非是天庭赏的买命钱?”
“放肆!”元老猛拍竹杖。
“有何不敢说?”另一人接话,“前日还有人见你独行渊限,与哪吒密谈半炷香!如今带回这些‘条件’,谁知道是不是早就议好的局?”
“你们……”元老浑身颤抖,竹杖几乎握不住。
“闭嘴!”敖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水波翻涌。
殿中瞬间安静。
“此事容后再议。”敖广缓缓起身,“散了吧。”
“王上!”赤鳍上前一步,“今日若不处置此人,明日便有更多老朽效仿,动摇军心!”
“我说,散了。”敖广目光压下,不容置疑。
众将互视一眼,陆续退去。元老拄杖缓行,背影佝偻。两名亲卫有意无意挡在他归途两侧,直至他消失于廊道尽头。
敖广未动,独自立于高台之上。玉玺置于案前,印钮雕九龙盘绕,此刻却似凝滞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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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深处,水流渐缓。石柱林立,珊瑚泛红,巡逻队交替而过。一名年轻蛟龙守在岔口,手持长矛,见一队老龙携家眷经过,忽然横矛拦路。
“卖族贼之后,也配行于此道!”
老龙停步,身旁童子吓得缩进祖父怀中。
“让开。”老龙沉声道。
“不让。”蛟龙冷笑,“你们这些软骨头,还想带着子孙苟活?今日起,右殿水域,主和之人不得通行!”
“你敢违抗王令?”另一名老龙怒喝。
“王令?”对方嗤笑,“赤鳍将军说了,真龙之血,不容玷污。谁通敌,谁就该被逐出龙族!”
数名巡逻兵闻声围拢,皆为主战一系。双方对峙,矛尖相对,水压骤增。
“住手!”一声暴喝传来。守卫长疾行而至,铠甲未整,显然刚从别处赶来。“都给我撤兵器!这里是龙宫,不是斗兽场!”
“他们先挑衅!”年轻蛟龙不服。
“我不问谁先谁后!”守卫长怒目扫视,“再动手,一律关押!还不滚回去值哨!”
众人悻悻收兵,却仍怒目相视。老龙携家眷离去,身后传来讥讽之声:“记得走边道,别脏了正路。”
守卫长望着远去的身影,低声叹道:“裂了……真的裂了。”
他转身欲走,忽觉肩头一沉。回头,是另一位老将,神色凝重。
“方才我去查了粮库。”老将低语,“右殿三处储灵池已被封,说是‘防奸细投毒’。实则是断了主和派补给。”
“左殿呢?”
“日夜操练,新编战阵,连后备妇孺都在演练冲锋。”
守卫长闭眼片刻:“这不是备战,这是准备打内战。”
“军心已经不在王上了。”老将摇头,“他们信赤鳍,不信敖广。”
两人沉默良久,终是各自散去。廊道恢复平静,唯有水流无声穿行。但在看不见的角落,传单悄然浮现——墨迹粗陋,写着“通敌者诛”四字,贴于墙角、柱底、门缝。有些已被撕毁,有些被人悄悄揭下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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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寝殿闭门。水幕垂落,隔绝外声。敖广独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块牌位,上书“爱子敖丙之灵”。他指腹摩挲字迹边缘,动作轻缓,仿佛怕惊醒什么。
门外脚步响起,内侍低声禀报:“赤鳍求见。”
“不见。”
“他说……事关重大,关乎龙族存亡。”
敖广闭眼,片刻后道:“让他在偏殿候着。”
内侍退下。敖广将牌位收回暗匣,推至案底。起身时,袖角带倒一只玉杯,跌落在地,碎成三片。
他未捡。
偏殿内,赤鳍立于中央,甲胄未卸,身后跟着两名副将。见敖广入内,三人仅微微躬身,未行全礼。
“何事?”敖广坐定。
“王上。”赤鳍上前一步,“今晨已有八名将领联名上书,请求重启九龙归墟阵,趁天庭松懈,一举攻破南天门!”
“我说过,暂缓行动。”
“暂缓?”赤鳍声音提高,“再缓下去,士气就没了!将士们不愿等,也不该等!我们有血仇,有实力,为何要听一个七岁小儿讲条件!”
“你可知那条件是谁提出的?”敖广冷冷道。
“知道!李靖父子设的圈套,哪吒当说客,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可笑你还犹豫不决!”
“那你可知,若拒和谈,下一战我们能调动多少兵力?”
“左殿现有战力两万三千,加上南海援军,足可再战!”
“右殿呢?”
赤鳍一顿:“右殿……部分老弱不愿参战,暂未编入。”
“不是不愿,是不肯。”敖广站起,“他们怕死吗?不怕。他们是怕无谓送死。你煽动仇恨,割裂族群,现在反过来问我为何兵力不足?”
“我为龙族正名!”赤鳍怒吼,“若王上怯战,我等自当代行龙威!”
殿中空气骤冷。
敖广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赤鳍毫不退让,“若您不愿下令,我们便自行出击!真龙之怒,不需要谁批准!”
身后两名副将同时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敖广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透着寒意。
“好啊。”他慢慢坐下,“既然你们这么有胆量,那就去吧。我不调兵,不供灵,不发令符。你们自己打,打赢了,我让位;打输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一战之后,世上可能再无龙族。”
赤鳍咬牙:“我们会赢。”
“出去。”敖广挥手,“我不想再看见你。”
赤鳍未动,良久才转身,大步离去。两名副将紧随其后,靴声沉重,回荡殿中。
敖广未再抬头。待脚步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起身,走向殿角铜鼎。鼎中燃着安魂香,青烟袅袅。他伸手掐灭香头,火焰熄灭刹那,整座寝殿陷入昏暗。
他回到案前,拿起玉玺。印底刻着“四海共主”四字,如今却沾了一丝裂痕,不知何时所生。
他想盖下号令。
手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外面传来消息:右殿三名老将联名请辞,称“年迈体衰,不堪重任”。左殿则传出鼓声,彻夜不息,似在誓师。
他又召来亲卫队长,下令拘押赤鳍。
亲卫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报:“左殿守将拒不开门,称‘无统帅令,不得入内’。”
“我就是统帅!”
“他们说……军令只认赤鳍。”
敖广怔住。
他挥退所有人,独自坐在黑暗里。水幕之外,隐约可见巡逻队影。左边整齐划一,右边稀疏零落。同一座龙宫,如今像被无形刀锋劈开。
他想起三百年前,敖丙尚在时,四海同庆,万鳞朝拜。那时他说一句话,无人敢违。
现在,他说的话,没人听了。
他握紧玉玺,指节发白。他知道,若强行镇压,立刻就是内乱;若放任不管,外战必败。战也死,和也难服众,进退皆陷绝境。
龙族战力,已在无形中折损大半。
他终究没能发出那道命令。
窗外,深海依旧漆黑。远处左殿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有人正在高呼口号,声音隔着水层传来,模糊不清,但气势汹汹。
敖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玉玺静静躺在案上,印钮朝上,九龙低首,仿佛也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落下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