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面泛着微光,水波一层层推开,映出天边初升的日影。凌霄殿偏殿·和谈厅内,香炉青烟将尽,一缕残烟歪斜升起,在半空断成两截,无声飘散。
殿门开启,李靖踏入门槛,玄甲未卸,披风沾着夜露湿痕。哪吒紧随其后,赤足踏地,风火轮收于腰侧,混天绫缠臂,火尖枪虚握手中。二人步履沉稳,直入主宾席左侧落座。天庭司律官已在高台就位,手持玉笏,面色肃然。三名龙族长老立于对面席位,鳞袍素净,袖口暗绣水纹图腾,神情恭敬却不卑不亢。
“文书已呈玉帝。”司律官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大殿,“天庭准允谈判,以定水劫之责。”
李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哪吒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掠过龙族随从袖中一角——那里有鳞片反光,极薄,似阵图压在内衬。他指尖微动,乾坤圈轻震一下。
“龙族递书请和,认水淹下界之罪。”司律官继续道,“然灾情重大,不可轻纵。今议三项:其一,赔偿千年灵脉三处,供下界疏洪复土;其二,交出作乱妖龙百名,押赴雷池受罚;其三,四海行雨须依天符调度,不得擅启。”
话音落下,殿中静默片刻。
龙族首席使者缓步上前,白须垂胸,声音低而清晰:“我族愿承水灾之责,亦知百姓罹难之痛。但若不废除水系符令管制,我族永无自决之日。历代龙王因天条束手,一处失察,便酿大祸。今日之劫,亦源于此。”
“所以?”司律官眉峰一挑。
“所以——”老者抬眼,“我族唯一所求:废除世代水控之令,许我四海自主行雨权。若天庭允此,我愿献灵脉两处,交涉事龙将五十,听候发落。”
“五十?”哪吒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刺破寂静,“当日洪水滔天,陈塘百姓哭嚎震野,你听得见吗?我娘抱着我在屋檐上站了一夜,水漫到脖子,孩子冻死在襁褓里——你也看得见?”
龙族使者未答,只静静看着他。
“你们要自主行雨?”哪吒站起身,火尖枪横握,“那日后谁来管你们?再淹一次城,是不是还得说一句‘不慎失控’就算了?”
“三太子。”李靖低声喝止,语气平缓,却如铁石落地。
哪吒闭嘴,坐回原位,混天绫微微扬起又落下,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当日水淹陈塘,百姓哭声震野,尔等可知?”李靖转向龙族使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身为总兵,守土有责。洪水来时,我不退。朝臣逼我交子,我不从。宁可与全城同葬海底,也不交我儿性命。你们逼我至此,如今却要谈条件?”
老者低头:“王上已下令停战,遣使递书,便是诚意。”
“诚意?”司律官冷笑,“你们主帅敖广至今未露面,派你们三个老臣来讨价还价。是怕死,还是想拖?”
“王上身心俱疲。”另一名龙使接口,“但他已为族群低头,亲拟诏书,跪天请命。此非逃避,而是担当。”
“担当?”哪吒嗤笑,“他儿子杀了人,他要报仇;我杀了他儿子,他就淹城。这叫担当?这叫任性!”
“住口!”李靖厉声喝道。
哪吒猛然转头,眼中怒火未熄。
“你说得对。”李靖盯着他,语气沉稳,“但他们说得也对。我们不能只要他们认罪,却不给活路。否则,今日谈崩,明日再战,死的人只会更多。”
哪吒咬牙,不再言语。
司律官皱眉:“托塔天王,你这是松口?”
“我不是松口。”李靖缓缓道,“我是说——双方都得让一步。他们要行雨自主,我们可以谈范围、设界限;我们要追责,也可以分轻重、看悔改。但现在这样,各执一词,毫无进展。”
“那依你之见?”司律官问。
“暂休。”李靖道,“留三日时限。他们回去斟酌,我们也再议。是真求和,还是借谈布战,三天后见分晓。”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
龙族使者互视一眼,首席者拱手:“我等可否携抗议文书退席?”
“可以。”司律官冷声道,“但记住,三日后若仍拒交妖龙、拒赔灵脉,天庭将重启征伐程序,不再设限。”
“明白。”老者点头,取出玉简,提笔疾书,写下一行字:“拒不废除水控,誓守族群尊严”,随即收起,转身欲走。
哪吒忽然起身:“等等。”
众人回头。
他盯着首席使者:“你说你们也死了幼龙,寒渊结冰,孩子出不来壳……这些事,是真的?”
老者顿了顿,点头:“千真万确。南海昨夜夭折十一尾,北海已有三百幼崽困于冰下。若无外界干预,七日内必尽数冻毙。”
哪吒眼神一闪。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行雨受限,就不能调暖流?”哪吒问。
“没有天符许可,一旦动用本源之力破冰,立刻触发雷罚。”老者苦笑,“我们宁可看着他们死,也不敢救。”
殿内一时沉默。
哪吒低头,手指摩挲乾坤圈边缘。他想起小时候在海边看见一条小鱼卡在礁石缝里,挣扎半天出不来。他用火尖枪轻轻一挑,鱼就游走了。那时他还笑自己做了件好事。
现在呢?
他抬头看向父亲。
李靖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疲惫。哪吒知道,那是扛了太久的责任压出来的痕迹。
“走吧。”李靖对龙族使者说,“三日后,再来。”
三位长老躬身行礼,退出大殿。随从紧随其后,脚步整齐,衣袂无声。殿门关闭,留下一片凝滞的空气。
司律官合上玉笏:“托塔天王,你刚才那一招缓兵之计,是想给他们机会妥协?”
“也是给我们自己。”李靖道,“逼得太狠,他们会疯。放得太松,我们会输。现在这个局,只能慢慢拆。”
“可他们不肯交妖龙,也不肯赔足灵脉。”司律官皱眉,“光谈行雨权,等于什么都没谈。”
“但他们来了。”李靖说,“而且带了话。这就说明,敖广真的动摇了。只要动摇,就有缝隙。”
哪吒突然开口:“爹,要是三天后他们还不让步呢?”
“那就打。”李靖答得干脆,“但我希望不用打。”
哪吒没再问。
香炉最后一缕烟熄灭,灰烬塌陷成一个小坑。茶盏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圈油渍。殿外传来巡天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靖坐在原位,手按剑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未签的议程草案。哪吒靠墙而立,火尖枪拄地,混天绫垂落肩头,像一道凝固的红霞。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个时辰后,殿外忽有动静。
一名天兵匆匆赶来,在门外低语几句。司律官起身接听,脸色微变,回头望向李靖。
“怎么?”李靖问。
“龙族特使留在偏厢,不肯离殿区域。说是……等候进一步答复。”
“哦?”李靖眉头微动,“他们是想施压?”
“或许只是自保。”司律官低声,“怕咱们当场翻脸,扣人。”
李靖点头:“让他们待着。加强外围戒备,别出事。”
“是。”
司律官离去后,哪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凌霄殿东廊,云雾缭绕,守卫森严。他看见几名龙族随从站在偏厢门口,双手交叠,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其中一人袖口微鼓,正是他先前注意到的那块鳞片阵图。
他眯起眼。
“别盯太久。”李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们会察觉。”
“他们在准备东西。”哪吒低声道,“那阵图不是装饰,是战备用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拆?”
“因为现在拆,就是撕脸。”李靖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他们带着阵图来,是防我们动手;我们装作没看见,是给他们留退路。这就是谈判。”
哪吒沉默。
“你小时候不懂这些。”李靖忽然说,“你只知道谁惹你,你就打回去。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不只是哪吒,你是三界战神,是千万人的指望。有时候,忍一口气,比打赢一场仗更难。”
哪吒握紧火尖枪。
远处,偏厢门口,一名龙族随从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射来,与哪吒视线相撞。
两人对视数息。
对方缓缓移开眼。
哪吒收回目光,低声说:“三天太长。他们要是今晚就动手呢?”
“那就打。”李靖说,“但我们得让他们先动手。”
“可要是百姓遭殃呢?”
“那就更快结束。”李靖转身,重新落座,“战争从来不是谁先出手的问题,是谁能撑到最后的问题。”
哪吒站在原地,没有坐下。
殿内光线渐暗,夕阳穿过云层,投下一束斜光,照在桌案中央的玉牒上。那是敖广亲手写的和解文书副本,字迹刚劲,末尾按着一枚龙血印。
李靖看着那枚印,久久未语。
哪吒忽然觉得胸口闷,像是压了块石头。他想起风火轮还在修复,已经两天没点火了。他伸手摸了摸轮心,金属冰冷。
“爹。”他低声问,“你说……我们到底能不能和他们和平共处?”
李靖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愿意试试。”
哪吒没再说话。
殿外,暮色四合。
偏厢门口,龙族随从依旧站立,纹丝不动。其中一人悄悄摸了摸袖中阵图,指尖划过一道隐秘符线。
殿内,李靖闭目养神,手指搭在剑柄上。
哪吒靠着墙,眼睛睁着,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三日后。
三日后。
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