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水波轻晃，那一点星芒映在海面，转瞬被暗流吞没。哪吒指尖缠着混天绫，一圈又一圈，动作未停，心却已悬起。李靖立于帐外，左手仍按剑柄，目光未曾离开远方深海。二人皆未入眠，只因这寂静太深，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钟，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戌时三刻刚过，一道血光自北海水脉疾射而出，贴着海底岩层蜿蜒疾行，如蛇游隙，直扑龙宫中枢。那不是符令，也不是传讯灵流，而是一滴凝成符形的血泪——潜伏眼线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感知到的异动强行送出。血符撞上龙宫外围水幕的刹那，炸开一团猩红雾影，警铃无声震荡，整座宫殿的守卫同时抬头。

几乎同一息，北海深渊断层西侧，地火突涌。原本沉寂的海底灵脉毫无征兆地喷出赤焰，一道道火柱冲破岩层，在漆黑海水中腾起数十丈高，映得整片海域通红如焚。火光并非自然燃起，而是被人刻意引导，沿着废弃龙道布成七星阵势，虚虚实实，真假难辨。龙宫预警水鉴顿时混乱，七处火源同时闪烁，根本无法判定主攻方向。

守卫统领怒吼下令：“封断层入口！启动玄冰闸！”

数名龙兵迅速结阵，欲以寒流冻结通道。可就在此时，四名年轻龙族突然暴起。他们双目泛黑，嘴角抽搐，手中水戟猛然调转，直刺同僚后心。两名守卫当场被贯穿，鲜血混入水流，瞬间染红一片。防御阵型裂开缺口，黑衣人便从火光最盛处杀出。

他全身裹在漆黑斗篷中，连面容都隐在兜帽阴影下，唯有双手裸露在外——皮肤呈青灰色，指节扭曲如枯枝。他未持兵器，只抬手一挥，袖中洒出一团墨绿色烟雾。那雾遇水即散，化作无数细丝随波蔓延，所经之处，更多年轻龙族双眼翻白，神情呆滞，纷纷抛下武器，转身攻击同伴。

“是蛊雾！”一名长老嘶声大喊，“快召水灵结界！”

大殿中央水池骤然沸腾，一道透明屏障拔地而起，将已被控制者隔开。可烟雾顺着水流扩散太快，结界刚成，已有十余名龙兵倒戈。他们合力撞向屏障，发出沉闷巨响。另一侧，黑衣人已率众突破前殿防线，直扑主殿区域。沿途石柱崩裂，珊瑚灯台倾倒，整座龙宫剧烈震颤。

守卫拼死抵抗，却挡不住内乱四起。一名老将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金鳞传讯箭。那箭由纯金打造，尾羽镶嵌龙族秘纹，一旦激发，可穿透九重水幕，直射天际。他将箭搭上弓弦，怒吼一声，全力拉开。

“嗖——”

金光划破黑暗，如流星般冲出海面，飞向陈塘关方向。

此时，陈塘关行营。

哪吒正坐在案前，混天绫绕指松开，准备起身巡查第二轮哨岗。忽然，腰间乾坤圈猛地一震，圈身裂痕泛起微弱红光。他瞳孔一缩，立刻抬头。

同一瞬，李靖剑柄发烫，青铜剑自行震颤，发出低鸣。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齐步奔出营帐。

哪吒脚踏风火轮，火焰刚燃，便觉水压沉重异常。原来海底风暴因灵脉紊乱加剧，水流湍急如刀，风火轮难以借力，速度大减。他冷哼一声，反手抽出火尖枪，枪尖朝下，猛然刺入海幕。

“轰！”

地心余炎被引动，一道高温裂隙自枪尖蔓延，短暂开辟出一条赤红通道。热浪翻滚，水汽蒸腾，风火轮趁势加速，如离弦之箭穿行其中。

李靖紧随其后，御剑踏浪而行。他不靠法宝，全凭修为破水，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一层薄冰承托身形，虽慢却稳。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锁定东方火光，不曾偏移半分。

途中，哪吒察觉右侧水流动静有异。他猛然回头，混天绫甩出，缠住一道潜行黑影。那人形似龙族，却浑身漆黑，双目无神，竟是被蛊雾彻底控制的傀儡。哪吒手腕一抖，混天绫收紧，将其勒成两截。黑血涌出，尚未散开，已被高温通道蒸发殆尽。

“不止一处。”他低声说。

李靖点头：“他们在沿途设伏，想拖延我们。”

“那就更快。”

哪吒提速，风火轮火星四溅，硬生生撕开阻力，直扑龙宫。

当第一缕火光映入眼帘时，龙宫已陷入混乱。

主殿外墙倒塌半边，残柱斜插水中，珊瑚瓦砾四处漂浮。几具尸体静静悬浮，有的穿着守卫铠甲，有的却是年轻龙族，彼此相拥而亡，分不清敌我。水牢结界勉强维持，将数十名被控者困在其中，他们不断撞击屏障，发出空洞的吼叫。

黑衣人立于殿顶残柱之上，兜帽随风轻摆，黑雾缠身，如渊如狱。他未动，却压得整片海域沉闷窒息。下方，幸存守卫蜷缩角落，无人敢上前。

哪吒怒喝一声，火尖枪横指：“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

声音如雷贯海，震得水波层层荡开。混天绫猎猎舞动，风火轮火焰重燃，照亮废墟一角。

李靖落地站定，双脚稳扎于碎石之间。他右手缓缓出剑，青铜剑离鞘三寸，寒光乍现。目光如铁，直锁黑衣首领，气息锁定，随时可发致命一击。

父子成犄角之势，一前一后，将黑衣人围在视野中央。

黑衣人终于动了。他缓缓抬头，兜帽阴影下露出半张脸——眉骨高耸，鼻梁断裂，唇缝间透出森白牙齿。他未语，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握。

霎时间，四周被控龙族齐齐停止撞击，转头望来，眼神空洞却带着诡异的统一。

哪吒冷笑：“你操控人心，算什么本事？”

黑衣人依旧沉默，但周身黑水漩涡缓缓旋转，气息愈发深不可测。

李靖低声道：“别靠近结界范围。”

哪吒点头，枪尖微抬，蓄势待发。

风火轮火星跳跃，混天绫绷直如弦，乾坤圈在腰间轻颤，映出一线微光。

李靖剑锋不动，肌肉紧绷，脚步微微前移半寸，已入最佳合围位置。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和平……不过是弱者的喘息。”

哪吒怒极反笑：“你们截教败了一次，还想再来？”

黑衣人不答，只是缓缓展开双臂，黑雾如潮扩散。

哪吒枪尖一抖，正要出击，李靖却伸手一拦。

“等等。”

他盯着对方袍角——那本是普通黑袍，可在火光映照下，竟隐约浮现暗金纹路，样式古朴，非今世所有。

“那是……上古道袍。”李靖沉声。

话音未落，黑衣人足下残柱轰然碎裂。他凌空而立，黑水漩涡骤然加速，形成一道百丈高的水龙卷，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温度骤降，水流倒灌，连风火轮的火焰都被压制得摇曳不定。

哪吒咬牙，火尖枪猛地点地，逼出一丝地火助燃。

李靖剑锋横挡，护住身前水域，防止黑流侵袭。

“你们阻止不了因果。”黑衣人声音穿透漩涡，“今日之火，焚的是誓约；今日之血，洗的是旧账。”

哪吒怒吼：“少废话！有胆子就下来打！”

黑衣人俯视二人，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并未动手，而是抬手一招。

远处水牢结界猛然震动，三名被控龙族挣脱束缚，手持断戟，直扑哪吒背后。

哪吒早有防备，混天绫反手甩出，如鞭抽空，将三人尽数扫飞。可就在这一瞬，黑衣人身影忽地模糊，仿佛融入黑水之中。

“小心！”李靖暴喝。

哪吒立即回身，枪尖划圆，护住周身。可黑衣人并未现身攻击，而是悄然退至更高处，立于一根倾斜的玉梁之上，居高临下，气息更盛。

李靖低声道：“他在等什么？”

哪吒盯着对方，手指摩挲乾坤圈裂痕：“等我们先出手。”

“那就让他看清楚。”李靖缓缓将剑完全出鞘，寒光映水，“我们不是来谈判的。”

哪吒深吸一口气，风火轮火焰猛然暴涨。他单足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火尖枪直取黑衣人咽喉。

李靖同时跃起，剑走弧线，自侧翼包抄，封锁退路。

两大杀招合击，气势如虹，足以斩灭金仙。

可就在枪剑即将命中之际，黑衣人嘴角微扬，袖袍一展。

一道黑影自他身后浮现，赫然是另一个“他”——面容相同，气息一致，竟是一具分身！

真身早已退至殿后断墙，冷冷注视战场。

分身迎上攻击，毫不闪避，任由火尖枪贯穿胸口，青铜剑削去半肩。

可那身体如烟消散，竟是幻影。

哪吒落地翻身，怒视后方：“藏头露尾的东西！”

李靖收剑站定，眼神凝重：“这不是普通修士。”

黑衣人立于断墙之上，终于完整现出身形。他褪下半边兜帽，露出整张面孔——皱纹纵横，双眼深陷，却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邪异光芒。他身穿的，确是一身截教上古道袍，衣襟破损处仍可见古老符文流转，隐隐与海底灵脉共鸣。

他未再言语，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整座龙宫废墟为之震颤。

那些被控龙族再度躁动，竟开始以某种节奏敲击地面，发出低沉鼓点。水波随之共振，形成诡异韵律。

哪吒感到体内真元微微滞涩，风火轮转速竟慢了半拍。

李靖眉头紧锁：“他在借阵法施压。”

“那就打破他的阵！”哪吒怒吼，混天绫猛然甩出，缠住最近一名傀儡龙族，用力一扯，将其掷向黑衣人。

黑衣人袖袍轻挥，黑雾涌出，将傀儡吞噬，化为灰烬。

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李靖忽然开口：“你在拖延时间。”

黑衣人不答，但眼中掠过一丝波动。

哪吒瞬间明白：“他在等人接应！”

“不对。”李靖摇头，“是在等某件事完成。”

话音未落，海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如同巨兽苏醒。

温度再次升高，火柱从断层各处喷发，比先前更猛。

黑衣人终于开口：“炉已燃，誓将焚。”

哪吒怒极，火尖枪指向天空：“我看你烧到几时！”

他正欲再攻，李靖却伸手拦住。

“别冲动。”

“父亲！”

“记住我们的任务。”李靖目光如铁，“不是杀他，是阻他。”

哪吒咬牙，最终收回枪势。

两人重新站定，一左一右，紧盯黑衣人。

风火轮火焰摇曳，混天绫轻舞，青铜剑寒光未散。

黑衣人立于残垣，黑雾缠身，道袍猎猎，气息如渊。

哪吒低吼：“今日谁也别想毁了这和平！”

李靖缓缓将剑锋指向对方：“若你执意开战，我们父子奉陪到底。”

黑衣人俯视二人，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冥河回响：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剑快——”

他双臂展开，黑水漩涡达到顶峰，整片海域为之失重。

“还是我的火，先焚尽誓言。”

哪吒脚下一蹬，风火轮火焰轰然炸起，混天绫缠臂，火尖枪高举过头。

李靖剑锋前指，身形微伏，已入杀阵起手式。

父子二人，一步未退。

黑衣人站在高处，道袍鼓动，黑雾缭绕，宛如从上古走出的邪修。

他不再隐藏气息，一股远超普通修士的威压弥漫开来，压得海水下沉三尺。

哪吒怒目圆睁，枪尖直指：“来啊！”

李靖剑不动，声如寒铁：“我们等着。”

火光映照废墟，水波倒映三方身影。

战斗未起，杀机已满。

风火轮火星跳跃，混天绫绷紧如弦，青铜剑寒光凛冽。

黑衣人立于残柱，道袍上的古老符文微微发亮，与地底火脉隐隐呼应。

哪吒喉间滚动，吐出一字：

“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