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推开正厅的门时,阳光正斜斜地切过门槛。她没低头看影子,径直走到案前坐下。
手里的信纸还带着晨露的潮气。她从袖中取出银杏叶,轻轻夹进折好的丝帛里。叶脉朝上,像一枚安静的印章。
外头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她知道是谁。
谢无涯进门时带进一阵风,玄色衣角扫过门框。他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她手上。
“你有话要说。”他说。
不是问句。他早就察觉了,从她走出院子那一刻起,她的气息就变了。不再躲闪,不再迟疑。
姜绾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从前她总低着头说话,手指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现在她坐得笔直,眼神清亮。
“顾红绡会来杀我。”她说。
谢无涯眉梢微动,没打断。
“她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打开铜镜的人。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变数,结果不是。”姜绾语速平稳,“她恨的不是我,是命运没选她。”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信纸边缘。“我母亲留下的信里提到,当年她曾去谢家寻镜,被拒之门外。她烧宅,是为了逼出真正能通镜灵的人。”
谢无涯沉默听着。他没有读心术,但他懂人心。他知道姜绾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思量。
“镜灵告诉我,”姜绾继续说,“我不是被挑中的工具人。我是自己走过来的。因为我选择了‘活下去’。”
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一种释然。“所以我不再逃了。我要让她动手——在她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收网。”
空气静了一瞬。
谢无涯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说,“她会设局,会引我入套。但她不知道,我已经不怕她了。”
她看着他,声音轻了些:“我想做猎物,让她看见破绽。但真正的陷阱,是我们布的。”
谢无涯闭了闭眼。他脑中正在飞快推演。每一个可能的变数,每一步的风险,她暴露在危险中的每一刻。
他睁开眼时,目光如刀。“我同意。”
姜绾没立刻回应。她在等。
“但有条件。”他说,“你不许离开我超过三丈。”
她早料到这一句。三丈,是她读心术的极限,也是她最脆弱的距离。他要确保自己始终在她身边,随时能出手。
“可以。”她点头,“但你要相信,我能活着回来。”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很久。从前她总在他怀里发抖,听见一句恶毒心声就要缩进角落。现在她坐在那里,像一把藏在素布里的剑。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你变了。”他说。
“我一直都在变。”她轻声说,“只是以前,我变是为了活命。现在,我变是为了赢。”
窗外风吹动檐铃,叮当一声。她没回头去看。
“我会让她觉得,我落入了她的圈套。”姜绾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想要证明自己才是天命之人。那我就给她这个机会——让她亲手把我推向死亡。”
她转身面对他,眼神平静。“然后,在她最得意的时候,我们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谢无涯缓缓走近。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他温热的指腹。
“你不怕死?”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一直被人推着走。这一次,我要自己定规则。”
他收回手,袖口滑出一道暗刃的寒光。他摩挲了一下刃鞘,又压回去。
“计划由你主导。”他说,“但行动时,听我指挥。”
“成交。”她伸出手。
他看着那只手,纤细,骨节分明,指甲边缘有些裂痕。这是一双经历过太多挣扎的手。
他握住她。掌心相贴,温度彼此渗透。
“三丈之内。”他重复,“你不准跑。”
“我不跑。”她说,“这次是我主动迎上去的。”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没回头。“我去准备了。”
脚步声远去,回廊空荡。谢无涯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贯整个厅堂。他抬起手,再次摸了摸袖中暗刃。
指腹划过机括,咔的一声轻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深潭。
外面传来丫鬟低声交谈,水桶晃荡的声音。日常的声响一层层涌进来,盖住了方才的对话。
可他知道,平静已经结束了。
他迈步走出正厅,朝偏院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一丝迟疑。
府中一切如常。扫地的婆子低头干活,小厮抱着文书匆匆走过。没人察觉,这座府邸刚刚完成了某种交接。
从前是他在前方挡下所有风雨,她在后方小心翼翼求生。
现在她站到了他身侧,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
他穿过游廊,拐角处看见春柳捧着木匣走来。见到他,连忙低头让路。
他没停步,只淡淡问了一句:“郡主去了哪里?”
“回大人,郡主去了绣房,说要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
他点点头,继续前行。
绣房内,姜绾正对着铜镜解下发钗。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她随手用布巾束起。
镜中映出她的脸。肤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期使用读心术的代价。可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怯懦,现在冷静。像一池被风吹过的水,波纹还在,但底下已有了重量。
她取下腰间玉佩,放进妆匣底层。动作轻缓,像是在安放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从箱底翻出一件旧襦裙。月白色,洗得发薄,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她刚穿来时穿的衣服。
她换上它,系好腰带。对着镜子照了照,点点头。
不像郡主了。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出门买药或送信的那种。
她拿起桌上那封夹着银杏叶的信,仔细折好,塞进袖中。
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她知道那是玉佩的余温,尽管它已被收起。
她走出绣房,迎面撞上春桃端着热水盆。
“郡主……您这身?”春桃愣住。
“有点事要办。”她说,“别告诉别人我去了哪儿。”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低头应是。
姜绾沿着回廊往府门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过花园时,听见几只麻雀在枝头争食。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树后偷听心声的小姑娘了。
她是布局者。
她要让顾红绡看见一个“落单”的、脆弱的、仿佛不堪一击的姜绾。
然后,让她亲手踏入他们早已挖好的坑。
她走到二门前,守门小厮见她穿着朴素,一时没认出来。
“姑娘,您这是……”
“我去趟街市。”她说,“半个时辰就回。”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门栓。
晨光洒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抬脚跨出门槛。
身后,正厅屋脊上一只灰鸽振翅飞起,掠过屋檐,朝城东方向飞去。
谢无涯站在暗处的阁楼上,望着她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手中握着一枚铜哨,指节收紧。
三丈之外,他也会跟上。
这一次,换他们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