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脚步踏在城郊土路上,碎石硌着布鞋底。她没回头,但知道那灰鸽早已飞远。谢无涯的耳目会一路跟着,哪怕她现在走得多慢,多像一个迷路的乡下姑娘。
月白色旧襦裙被晚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袖口磨出的毛边擦过掌心,有点扎。这衣服还是刚穿来时穿的,洗得发薄,连针脚都松了。那时她连丫鬟说话声大点都会抖,现在却能穿着它走向火场旧址。
古庙的轮廓出现在坡顶。残垣断壁,焦黑梁柱斜插夜空。风吹过空荡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她停住脚,手指蜷了蜷。三丈之内,一片死寂。没有心声,没有杂念,连只野猫都没有。
她慢慢往前走。脚踩在炭化的木头上,发出细微的脆响。庙门半塌,她侧身挤进去。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白。她站在光里,掏出袖中银簪。
簪子冰凉,握久了才透出一点体温。她记得醉仙楼那日,顾红绡把这东西放在桌上,眼神像在看一件祭品。现在她也把它当祭品用。祭二十年前烧起来的那场火,祭谢家满门的命,祭自己被迫听了一辈子的心声。
她把簪子攥紧。金属边缘压进皮肉,有点疼。这点疼让她清醒。她开始用读心术扫周围。三丈,五丈,十丈。没有活人。谢无涯藏得太深,超出了她的感知范围。也好。她需要看起来孤立无援。
偏头痛突然刺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她闭眼缓了两秒。焦虑会让读心术不稳定,杂音会钻进来。她放慢呼吸,一、二、三、四。再睁眼时,视线已稳。她故意让指尖抖了抖,又抬手撩了下额前碎发。动作不大,足够让暗处的眼睛看见她的“紧张”。
她在等。站姿从笔直到微微晃动,肩膀也松下来一点。像个真的在害怕的人。可心里清楚得很。顾红绡不会轻易动手。她要的是证明。证明自己才是那个该被天命选中的人。所以她一定会来,一定会走进这座庙。
远处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她立刻收起所有小动作。背脊挺直,目光盯住门口。声音越来越近。枯叶被踩碎,靴底碾过砂石。十二个人,步伐整齐,带着杀气。
门框一暗。顾红绡走了进来。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冷硬的线条。她身后,十二名死士鱼贯而入,刀已出鞘,寒光映着月色。
姜绾没动。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顾红绡,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执念,照出不甘,照出二十年来日夜啃噬她的东西。
顾红绡停下。距她十步。死士迅速散开,围成半圆,封住退路。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姜绾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她没启动读心术。现在还不到时候。
“你说过。”她开口,声音平稳,“二十年前这里改变了你的命运。”
顾红绡没应。眼神微闪。姜绾立刻捕捉到那一瞬的波动。表层心语冒出来:“终于等到这一天。”还有“这一次不会再失败。”执念浓得像血。
她没笑。也没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银簪。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她知道顾红绡在等她露出破绽。在等她慌,等她求饶,等她哭着问为什么。
可她不。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被审判。她是来钓鱼的。饵是她自己。钩子藏在话里,藏在银簪里,藏在谢无涯埋伏的三里外。
“你烧了谢家。”她说,“因为你没被镜灵选中。”
顾红绡嘴角动了动。死士们握刀的手更紧。姜绾感觉到杀意在升。但她继续说:“你想逼出真正能通镜灵的人。可你没想到,那个人是我。”
“可。”顾红绡终于吐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像刀锋划过铁器。姜绾知道,这是回应,也是宣战。她没接话。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她熟悉的——孤独。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是心。听了一辈子别人的心声,现在又要面对一个把心锁死的人。可她不能退。退一步,谢无涯的埋伏就白费了。退一步,这场局就输了。
她把银簪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指尖轻轻碰了下腰侧。那里本该挂着玉佩。现在空着。她故意的。让顾红绡以为她连最后的依仗都丢了。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月光移动了一寸。照在顾红绡脚边。她没动。死士们也没动。可刀尖的寒光更亮了。
姜绾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一句话。等她先乱。可她不乱。她甚至想笑。笑自己从前有多怕这种场面。现在却能站在这里,一根骨头都不软。
“你恨的不是我。”她说,“你恨的是镜子没选你。”
顾红绡眼神一缩。姜绾立刻听到心声:“她怎么知道?”“她竟看穿了。”情绪翻涌,像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她没再逼。只是静静站着。月光落在她肩上,像披了件薄纱。她知道谢无涯就在附近。可能在地下,可能在树后。他不会让她出事。可她也不能让他出手太早。
她要让顾红绡自己走进陷阱。一步步,亲手把自己埋进去。
“你等了二十年。”她说,“现在来了。”
顾红绡抬手。死士们齐刷刷往前半步。刀锋对准她咽喉。姜绾没眨眼。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怕死?”顾红绡终于开口。
“怕。”她说,“但我更怕一直被人推着走。”
顾红绡沉默。月光移到她脸上。那道旧疤在光影下显得更深。姜绾看到她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拔刀,又像是在犹豫。
她知道,对方在挣扎。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在杀与不杀之间徘徊。这就是她的机会。只要再拖一会儿,谢无涯就能完成合围。
“你说过。”她又说,“变数会出现。”
顾红绡盯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姜绾没躲。她迎上去,目光直直撞进对方眼里。
“现在。”她说,“变数来了。”
顾红绡没动。死士们也没动。可空气更紧了。像随时会炸开。姜绾感觉到太阳穴又开始抽。长时间不开读心术,反而让神经更敏感。她咬住内唇,压下不适。
她知道下一秒可能发生什么。刀会出鞘,血会溅出来。可她不能动。她必须站在这里,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废墟上。
“你想要证明。”她说,“你是对的。”
顾红绡终于抬手。不是拔刀。是缓缓摘下面巾。露出整张脸。二十年前的火没毁掉她的五官,却烧掉了她的眼里的光。
“我等这一天。”她说,“等了太久。”
姜绾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河。隔开过去与现在,隔开恨与命。
死士们的刀仍对着她。风停了。灰烬不再飞。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她把银簪举起来。在月光下。金属反射出冷光。像一把微型的剑。
“那就。”她说,“算清吧。”
顾红绡盯着那支簪子。眼神变了。姜绾立刻捕捉到心声:“就是它。”“母亲留下的。”“她真的拿到了。”
她知道,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