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肉盾
冬月十九,辰时。榆林城北门外。
值夜的小校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朝城外扫了一眼。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城外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北庭的阵线正在晨光中展开。两个万人队列成横阵,刀枪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但那不是让他手停住的原因。
让他手停住的是阵前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被绳索牵连着,像一串被串在一起的牲口,被北庭士兵驱赶着,一步一步朝城墙走来。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人赤着脚,有人只穿着一件单衣,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眼神空洞。
小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愣了两息,然后转身冲下了城楼,几乎是滚着跑进了城楼下的指挥所。
“大、大人!城外!北庭列阵了!阵前……阵前全是老百姓!”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来,没有问话,直接走出了指挥所。他登上城楼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站在城楼上,双手撑在城垛上,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人潮,没有说话。
李敢站在他左手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孙铁站在他右手边,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绷了一下。
高程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目光越过那片人潮,盯着更远处的北庭军阵,面无表情。
高怀恩站在城楼的阴影里,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没有看城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城砖。
白琦站在沈砚之身后,没有说话。江波靠在城楼的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枚震天雷,转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顾明湘站在城墙内侧的阶梯口,手里攥着一卷绷带,攥得很紧,绷带被她攥出了褶皱。她没有上城墙,站在那里,听着城墙上那些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哭喊声,没有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城外吹来,带着尘土和血腥的气息,掠过每个人的脸。
北庭的阵线在晨光中铺开,像一片贴着地面移动的阴影。
两个万人队列成横阵,刀枪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阵前两千名边民被绳索牵连着,像一串被串在一起的牲口,被北庭士兵驱赶着,一步一步朝城墙走来。
他们中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人赤着脚,有人只穿着一件单衣,在寒风里缩着脖子,眼神空洞。
他们身后,数百架云梯正在被抬着前进。
城墙上,守军沸腾了。
有人认出了自己的亲人,趴在城垛上往下喊,声音嘶哑。有人一拳砸在城砖上,指关节破了皮,血渗出来,他没有感觉到疼。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不出声,有人把手里的刀握得太紧,指节发白。也有人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城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一言不发。
城楼内,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城下那片正在逼近的人潮。
他身后站满了人——李敢、孙铁、高程、高怀恩、白琦、江波。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外面的小校每隔片刻报一次距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八百步。”
沈砚之没有动。
“七百步。”
他依然没有动。
“六百步。”
他沉默着,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天空下缓缓移动的人群。他看到了那些边民,看到了他们身后的北庭士兵,看到了更远处那片沉默的军阵。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将校们开始交换眼神,久到高怀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久到李敢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已经想透了的事情。
“我们守这座城,守卫边界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就是保卫我们的亲人,不会像他们一样,像牲口一样被随便屠杀。保卫我们的土地,可以养育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女人不被外族欺凌。”
他顿了一下,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我们没有退路。我们只能选择战斗。”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的所有人。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李敢绷着脸,孙铁咬着后槽牙,高程站得笔直,高怀恩的眼眶泛红,白琦面无表情,江波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震天雷。
沈砚之说出了最后几个字:“救人。用我们的血和刀去证明——犯我疆土、欺我亲人者,必诛之。”
他转向李敢,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的调子:“李敢,火器营。人质进入三百步后,覆盖射击。目标不是人质,是人质后方六百步到八百步的战场范围。阻断后续部队跟进。至少十轮。”
李敢抱拳:“遵命。”转身掀帘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门外的廊道上迅速远去。
“江波。高程。”
两个人同时上前一步。
“江波重甲骑兵八百人,高程亲卫七百人,组成战场遮断带。出城之后,楔入人质与北庭主力之间。你们的任务是挡住北庭的追击,保证至少一柱香的时间,让人质可以被引导入城。”
他看向江波:“一柱香之后,如果你能退回城里,就退回来。如果被缠住,不要恋战,撤出战场,去清河县补充力量,寻机再回。”
江波没有说话,抱了一下拳,转身走了。高程看了沈砚之一眼,也没有说话,跟着江波掀帘出去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外交错,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孙铁。张武。”
孙铁和张武同时上前。
“孙铁率两千禁军,出城之后扫平驱赶人质的北庭部队。张武协助。你们的任务是清出一条通道,把人质从北庭的刀下抢出来,引导他们往城门方向跑。”
孙铁抱拳:“遵命。”张武跟着抱拳,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城楼。
“高程。”
高程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沈砚之叫他的名字,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你率榆林城守军五千人,严把城墙各段。用弓箭阻断跟进的敌人。城墙上不能乱。”
高程点了一下头:“明白。”转身走了。
沈砚之看向高怀恩。高怀恩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握拳,垂在身侧。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已经稳住了。
“高将军,你率两千人,守在瓮城内。人质入城之后,必须经过瓮城。你负责压服甄别混入人质队伍里的北庭奸细。所有人质不得散离,有违令者当场格杀。
时限一柱香。一柱香之后,把人质集中到城隍庙,统一管理。”
高怀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稳:“末将领命。”他转身走出城楼,步伐比进来时快了许多。
“顾明湘。”
顾明湘站在角落里,手里已经攥着一卷绷带。她听到沈砚之叫她的名字,上前一步。
“你负责救助边民中的伤者。城门内搭建临时救护点,能救多少救多少。”
顾明湘点了一下头:“明白。”她没有多说,转身快步走出了城楼。她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城楼里只剩下沈砚之和白琦两个人。
沈砚之看着白琦,说了最后一句话:“今日,无论哪队,敢违令者,立斩。白琦,督战队由你统带,可即时处理决定,不必请示。”
白琦抱拳:“遵命。”他没有多说,转身走出了城楼。
城楼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城下那片正在逼近的人潮。外面的小校再次报数,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也在压抑着什么。
“五百步。”
沈砚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城下那些正在一步步走向城墙的人们。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北庭阵中,呼律邪骑在一匹黑马上,看着远处的榆林城墙。
他身后站着五位万夫长。脱布迪花和帖帖木尔已经各自归阵,指挥着两个万人队。蛮力海牙站在他左手边,速布台站在右手边,腾格尔多站在稍后的位置。
呼律邪抬起右手,朝前挥了一下。
驱赶人质的队伍开始移动。三百名北庭士兵分成三路——左路一百人,驱赶着人质群的左侧;右路一百人,驱赶着人质群的右侧;中路一百人,压在人质群的正后方,手持长矛和弯刀,随时准备刺向那些走得太慢或试图逃跑的人。
三路驱赶队之间,每隔几步就有一名传令兵来回奔跑,传递着号令,调整着驱赶的速度和方向。人质群在他们的驱赶下,像一片被牧羊犬围拢的羊群,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城墙方向移动。
呼律邪看着那片移动的人潮,又看了一眼榆林城的城墙。城墙上没有动静,没有旗帜挥舞,没有号角声,没有任何准备迎战的迹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会开城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继续说,声音依然不高:“如果他们不开城,这些人质就会死在城墙下。如果他们开城,他们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无论他们怎么选,都会付出代价。”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腾格尔多,让你的三千骑兵做好准备。如果他们的鬼面队出城,你不要立刻接战。等他们被人质和驱赶队缠住之后,再从侧翼压上去。”
腾格尔抱拳:“领命。”
呼律邪没有再说话。他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人潮,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身影,看着那些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并不指望这三千骑兵真的能用上。但他还是安排了。因为他知道——沈砚之可能会做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这个人从饮马河到榆林城,已经让他意外太多次了。他不想再被意外一次。
人质群继续向前移动。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城墙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