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的秋天来得比北境晚。
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暑气,渡口的柳树半黄不绿,枝条懒懒地垂在水里,被来往的船搅得东倒西歪。
韩墨阳到的时候日头刚要偏西。
他牵着一匹灰驴,驴背上驮着个不大的包袱,看着像个出门游学的穷书生。
身上那件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连柄像样的剑都没挂,只在包袱旁插了根做样子的竹笛。
渡口等船的人不多。
几个贩布的行商蹲在柳树下分饼吃,一个赶脚的老汉躺在板车上打鼾,还有个穿黑衣服的少年靠在渡口的木桩旁,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一片树叶。
韩墨阳扫了他一眼。
黑衣少年身量不高,肩窄腰细,看着比自己还小一两岁。
头发用根黑绳草草束了,垂下来几缕遮住半张脸。
腰间别着把窄刀,刀鞘乌沉沉的没什么纹饰,连护手都磨得发亮。
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韩墨阳没多看,牵着驴找了个阴凉处站定,等下一班渡船。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放大成船的形状。
渡口的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布商站起身拍打袍子上的土,那赶脚老汉也翻了个身坐起来。
韩墨阳往渡口走了两步,余光瞥见那黑衣少年也动了。
少年把树叶随手一丢,直起身来。
他抬头的瞬间,韩墨阳看见了他的脸——轮廓极清瘦,眉眼却是浓的,像谁拿蘸饱了墨的笔在宣纸上重重点了两下。
嘴唇抿成一道极浅的线,看不出什么情绪。
黑衣少年也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移开了,快得像柳叶擦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泛。
渡船靠岸,船老大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赤着脚踩在船板上冲岸上喊:“过江的快点!最后一趟!晚了就歇在江那边!”
人群哄地一下往船上涌。
韩墨阳牵着驴走在最后面,刚踏上船板,就听见身后“嗒”的一声轻响。
回头一看,那黑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跟前,正抬脚迈上船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妥。
韩墨阳侧了侧身,给他让开半步。
少年没看他,踩实了船板大步上了船,走到船舷边靠着站定,又把脸转向了江面。
韩墨阳把驴拴在船尾的桩子上,自己在驴旁边坐下。
船老大吆喝一声撑开竹篙,船慢慢离了岸。
江风从西面吹过来,凉意渐渐重了。
韩墨阳盘腿坐着,从怀里掏出那卷卷宗,摊开在膝盖上重新看。
七次劫案。
第一次在九月初三,第二次九月十七,第三次十月初二……每隔半个月一次,像掐着点儿来的。
护银武师死法统一,尽是一刀切喉,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
他翻到第三页,看见一张草图,上面画着劫案地点的分布。
七处都在北境十三州的水路沿线,像是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一路往南推下来的。
韩墨阳皱了皱眉。
他把卷宗合上,目光落在草图旁一行蝇头小字上:“疑为沧澜寨分舵所为,舵主穆虎,擅刀,独行。”
独行。
他想起周伯庸说“查出是沧澜寨干的人前天被人一刀抹了脖子”,又想起那张草图上的线路……七处劫案,跨度三个月,沿水系一路南移。
如果真是沧澜寨的人做的,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地盘一路往南?沧澜寨的船吃水越深越稳,越往南水越浅,对他反而不利。
除非劫银不是目的。
韩墨阳慢慢把卷宗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向江面。
船到江心的时候浪大了些,船身晃了几晃。
韩墨阳扶着驴身稳住自己,不经意地往船舷那边瞟了一眼。
黑衣少年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船舷的木板上,五个指头松松地蜷着,像是随时能发力。
脚下站得很稳,船晃了三次他连肩都没动过。
是个练家子。
韩墨阳收回视线。
船又行了半盏茶的功夫,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
渡口不大,只有几间矮屋和一棵歪脖老槐,槐树下拴着两匹马,旁边蹲着个打盹儿的汉子。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韩墨阳解了驴绳,等前面的人先下。
黑衣少年是最后一个下去的。
他跳上埠头,脚步轻得没惊起一粒石子,也不回头,沿着通向北面的大路走了。
韩墨阳牵着驴跟在后面,走了约莫一里地,见路边有家小客栈挂着灯笼,便停下来拴驴进门。
“一间房,住一晚。”他把几个铜板搁在柜上。
掌柜是个瘦老头,拨了拨算盘:“二楼尽头第二间,被褥干净,今晚隔壁没人,清静。”
韩墨阳点点头上楼。
楼梯是窄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走到二楼尽头,推开房门,屋里只有一桌一床一灯。
他把包袱搁在桌上,没点灯,先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朝北开,能看见大路延伸进夜色里。
远处有几点灯火,是陈州城的方向。
他正要关窗,余光忽然瞥见大路旁的一棵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不是鸟。
那个轮廓更沉,更稳,像是一个人抱膝坐在树杈间。
韩墨阳的手停在窗框上。
他看了片刻,对面那棵树一动不动,连枝叶都没晃一下。
夜风吹过来,把树冠吹得沙沙响,那个影子也就跟着模糊了,像是根本就没有过。
他慢慢把窗关上了。
点灯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茶,是店里送的。
他坐下来倒了杯茶,茶是冷的,入口涩,带着股陈年的霉味。
韩墨阳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人跟着渡船过江,又跟着走了一里地。
现在他停在客栈外的树上,不进也不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是冲我来的?
韩墨阳想了想,把灯吹了。
他没有脱衣服,把驴背上那根竹笛抽出来放在枕边——笛子里藏着一柄三寸宽的薄剑。
然后在床上躺下,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了眼睛。
子时三刻,他听见窗外有人落地的声音。
极轻,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树叶磕在瓦檐上,然后滑下去。
紧接着是窗棂被什么东西拨动的声响——细,几乎听不见——但韩墨阳听见了。
他的手摸上了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