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扇被从外面挑开一条缝,透进来一线更深的夜色。
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缝滑了进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
韩墨阳一骨碌翻身坐起,竹笛横在身前:“谁?”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低而哑,像是一整天没喝过水:“别点灯。”
韩墨阳没动。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窗边一个人影的轮廓勾了出来。
不高,瘦,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是渡船上那个黑衣少年。
“你跟了我一天。”韩墨阳说。
“不是跟你。”少年的声音还是那样低,带着点沙,“我住你隔壁。”
韩墨阳这才注意到楼下掌柜说的话——“今晚隔壁没人”——那是他上楼之前的事。
他盯着窗边那个影子:“那你半夜翻我窗户干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要杀你。”
韩墨阳的手指在竹笛上收紧了:“谁?”
“不知道。”少年顿了一下,“两天前有人给幽影楼下单,单子上写着阻玄极阁追查北境劫案,可杀可不杀。”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张没写完的菜单。
韩墨阳的心沉了一下。
幽影楼。
三个字像冷水从后脊梁上泼下来。
他知道幽影楼接单的规矩——收了定金就一定会动手,要么目标死,要么杀手死,没有中间的路。
“你是幽影楼的人。”
少年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
“单子我撕了。”少年打断他,“你也看见了,我没拔刀。”
韩墨阳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为什么?”
“因为那个案子不是沧澜寨做的。”
韩墨阳沉默了几息:“你知道什么?”
少年没回答。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明天往北走,会经过平阳县。县城东边的荒庙里有个和尚,他知道七次劫银的真凶是谁。但他活不过后天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单子上除了你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少年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像水面被石子划了一下,“杀你,阻你查案。杀他,灭口。”
韩墨阳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被月光拉近,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
眉毛还是那样浓,嘴唇还是那样紧抿着,但眼底有一点亮,是月光映的,又像不是。
“你叫什么?”
少年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停了一息才说:“宋葛。”
“宋葛。”韩墨阳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我叫韩墨阳。”
“我知道。”
“你知道的挺多。”
“我是幽影楼的。”宋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太像,“靠这个吃饭。”
韩墨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明明是个杀手,却没有杀意;他明明来杀自己,却坐在窗台上跟自己说有人要杀他。
“你撕了单子,回去怎么交代?”
宋葛没答。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脚落地无声,走到门边推开门,侧过身子回头看了韩墨阳一眼。
“你别死。”他说,“你死了我就白撕了。”
门关上了。
韩墨阳站在原地,听见隔壁门开又关的声音。
然后整间客栈又沉进了夜里。
他回到床上坐下,把那根竹笛搁回枕边,却没有躺下。
宋葛。
幽影楼。
他想起师父说“有些事你得等”,想起卷宗上那行“疑为沧澜寨分舵所为”,想起那张顺着水路一路南移的草图。
为什么北境的案子会跟平阳县的一个和尚有关?
为什么幽影楼要杀一个和尚灭口?
他伸手摸到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喝了,涩味在舌根化开,整个人反而清醒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的窗响了一声。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出去,大路空荡荡的,那棵树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一根黑色的发绳挂在树杈上,被风一吹,轻轻晃。
韩墨阳看了片刻,把窗关上,收拾包袱下楼。
“掌柜的,隔壁的房钱我一起结了。”
瘦老头拨着算盘头也没抬:“昨晚隔壁没人。”
韩墨阳没跟他争,付了钱出门牵驴。
天刚蒙蒙亮,路上还没什么人。
他翻身上了驴背,沿着大路往北走。
走了一里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个什么东西。
他勒停驴子凑近一看,是个粗布缝的口袋,里面装着几个硬面饼和一小袋盐。
口袋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平阳县。”
韩墨阳握着那个粗布口袋,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秋天早晨特有的干净和凉意。
他把口袋挂回驴背上,拍了拍驴脖子。
“走吧。”
灰驴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沿着大路往北去了。
……
平阳县在陈州以北一百二十里,是个窝在山坳里的小地方。
韩墨阳牵着驴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把驴拴在县城东门外的一棵柿树下,自己进了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通到西,满打满算走完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街上人也不多,几个卖菜的摊子零星摆着,一家茶馆里坐了三个老头,正围着棋盘吵什么。
韩墨阳在茶馆门口停了停,跟茶博士要了碗粗茶。
“打听个事儿,城外东边那座庙还开着么?”
茶博士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正用抹布擦桌面,闻言抬头:“你说荒庙?早没人了。前两年还住着个疯和尚,后来也不见了。”
“疯和尚?”
“是啊,整日坐在庙门口晒太阳,嘴里念念叨叨的,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茶博士把茶碗推过来,“有人说他是北边逃难来的,也有人说他以前是个武僧,犯了戒被赶出来的。谁知道呢。”
韩墨阳喝了口茶:“他叫什么?”
茶博士挠了挠头:“这倒没听人叫过。有人喊他师父,有人喊他老秃,他都不应的。”
韩墨阳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出东门往右拐,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小路走了将近两里地,果然看见一座庙。
庙不大,山门塌了半边,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朽得看不清字。
院子里荒草丛生,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窟窿,能看见里面供着的佛像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身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
韩墨阳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人。
他抬脚走进去,踩过齐膝的荒草绕到正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殿里空荡荡的,佛前的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炉滚在角落里生了锈。
但墙角堆着一捆干草,草上压着一条薄被。
有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