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法在崩,心神在乱,底线在晃。
他几乎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他心神恍惚,濒临失守的刹那。
遥远深山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破晓鸡鸣。
喔——
一声鸡鸣,划破沉沉长夜,穿透山间浓雾,清晰传入荒庐庭院。
这一声鸡鸣,如同惊雷落耳。
瞬间击碎了满屋温柔旖旎的诡异氛围。
原本缱绻纠缠、温柔魅惑的两位妇人,动作骤然僵住。
她们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褪去,眼底的灵动温婉,瞬间变得死寂空洞。
牵制着温慎行的柔软指尖,瞬间松开。
两人一言不发,身形僵硬,转身快步退回屋内,垂首而立,一动不动。
屋内原本摇曳温柔的灯火,瞬间骤然黯淡。
方才慈祥温柔的老妪,声音冰冷平淡,毫无半分温度,淡淡开口:“天欲破晓,时辰到了。归位。”
话音落下。
屋内光影一晃。
一切温柔,一切缱绻,一切人声笑语,尽数凭空消散。
刹那之间,死寂无声。
庭院风声萧瑟,寒意彻骨。
所有拉扯,所有魅惑,所有纠缠,尽数烟消云散。
温慎行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冷的泥土之上。
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衣衫,后背冰冷黏腻,心脏狂跳不止。
劫后余生。
真真切切的劫后余生。
方才短短半柱香的纠缠拉扯,比寒窗十年苦读,比山野夜行遇兽,还要凶险百倍。
他瘫坐院中,久久回不过神,心底惊魂未定,手脚发软,浑身发麻。
天边破晓微光,一点点穿透浓雾,洒落山野,驱散沉沉黑暗。
天色,亮了。
温慎行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他下意识转头,想要道谢告辞,想要再看一眼那婆媳三人。
可转头的瞬间,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头皮轰然发麻。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茅草庐舍。
哪里还有什么慈祥老妪,清丽少妇,灯火庭院。
空空荡荡的荒山坳里,只有一片坍塌破败的黄土地基,杂草丛生,断枝遍地。
昨夜灯火温馨的小院,雅致干净的屋舍,尽数消失无踪。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虚无缥缈,从未存在。
唯有脚下凌乱的脚印,身上残留的淡淡丝线清香,还有心底刻骨铭心的惊魂拉扯,证明昨夜的一切,真实发生过,绝非幻梦。
温慎行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背脊发凉,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寒意,席卷全身。
他定定站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瞳孔震颤,心神彻底炸裂。
昨夜他与之赋诗闲谈、缠绵拉扯的三位女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人?
是鬼?
是妖?
他不敢深想,心底只剩无尽的惊悚寒意。
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驱散山间雾气,周遭景象彻底清晰。
他低头细看脚下残破地基,荒草覆盖的泥土之中,隐约露出些许老旧物件的轮廓。
他强压心底恐惧,缓步上前,拨开丛生杂草,一点点清理泥土枯枝。
片刻之后,三样老旧古旧的物件,静静显露在晨光之中。
第一件,是一架腐朽过半的老式手工织机。
木质机架早已枯朽发黑,丝线残缕缠绕机上,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淋,却依旧残存着淡淡的温润清香。
第二件,是一盏老旧的青铜油灯。
灯盏古朴老旧,灯芯早已朽断,灯壁斑驳锈迹,却干净异常,没有半分泥土污痕。
第三件,是一卷残破的旧绢诗卷。
绢纸泛黄老旧,字迹清隽雅致,上面写满了清雅诗句,句句对应昨夜三位女子随口吟出的篇章。
这一刻,所有的谜团,所有的诡异,所有的玄机,尽数豁然开朗。
温慎行浑身巨震,怔怔伫立原地,彻底通透了昨夜所有奇遇。
昨夜那位心怀善念、半生织丝、吟诗藏机的白发老妪。
根本不是山中独居老妇。
是这架老旧织机,吸纳数十年山间日月灵气,化形而成的灵体。
老妪那句暗藏玄机的诗句,一生经纬度流年,巧手织温抵霜寒。
写的从来不是人的一生。
是织机一生经纬丝线,织尽冷暖,度尽流年的宿命。
而那两位容貌清丽、精通诗文、深夜缠人、欲乱人心的青衫少妇。
正是这盏青铜古灯,与这卷旧绢诗卷,常年伴织机居于荒山,吸纳天地灵气,岁月精华,双双化灵。
织机为婆,古灯、诗卷为媳。
三样旧物,相伴数十年,独居荒山荒庐,日夜吸纳文风灵气,故而个个精通诗赋,自带文雅气韵。
它们常年独居深山,孤寂无伴,千载寂寥。
逢孤身文人夜宿,便化出人居庐舍,以温柔善意待人,以诗文雅趣交友。
可器物成灵,终究非人。
它们不懂人间礼法,不懂男女避嫌,只知长夜孤寂,想要留人相伴,消解千年孤独。
故而深夜缱绻纠缠,欲留人共度良宵,不过是执念孤寂,想要人间温情相伴。
鸡鸣破晓,阴阳分界,器物灵体无法存留白日人间,只能尽数归位,消散无形。
昨夜一夜诗赋唱和,一夜温柔纠缠,一夜极致拉扯。
从来不是艳遇。
是三样荒古器物灵体,一场千年孤寂的温柔执念。
想通所有真相的那一刻,温慎行心底的惊悚恐惧,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唏嘘,无尽的怅然。
世人皆怕山野精怪,怕鬼神妖邪。
可这三样器物灵,半生居于荒山,心怀善意,待人温柔,吟诗作赋,雅致清正。
它们从未害人,从未作恶,仅仅是太过孤独。
相比于人心叵测,世态炎凉,这山野器物之灵,反倒纯粹善良,通透温柔。
可转念一想,一阵后怕再度席卷全身。
说白了,昨夜是他命大。
若不是破晓鸡鸣及时响起,破了器物灵的幻境,乱了它们的执念。
昨夜他心神失守,定然逾越礼法,坏了半生名节,毁了一世清白风骨。
器物无恶意,幻境最诛心。
温柔乡最是英雄冢,风月幻境最是毁人本心。
他守礼半生,克己半生,差一点,便毁在了一场温柔诡异的山野幻梦之中。
温慎行伫立荒山,对着织机、古灯、诗卷三样旧物,深深躬身一拜。
一谢昨夜留宿之恩,二谢昨夜不害之德,三谢一夜诗文之缘。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
草木器物,岁月久存,皆可修行化灵,皆懂风月诗文。
人心复杂险恶,器物纯粹赤诚。
可笑世人终日追逐名利风月,自诩万物之灵。
到头来,反倒不如荒山野物,干净通透,守善本心。
拜罢,他收拾心神,不再多留。
天光大亮,山路清晰。
他转身踏上官道,一路前行,奔赴州府考场。
这一路,他心境彻底蜕变。
从前的他,刻板守礼,固执迂腐,视风月为洪水猛兽,视逾矩为万恶之源。
经历这一夜荒庐幻梦,他终于通透。
真正的清白名节,从来不是刻板的规避,不是僵硬的死守。
是身处风月幻境而不乱本心,身处温柔缱绻而不失底线,身处诱惑纠缠而不改初心。
外境再乱,幻境再美,人心自正,便是真正的清正风骨。
抵达州府之后,温慎行静心备考,心境通透澄澈,落笔行云流水,经义策论字字通透,远超往日水准。
当年秋闱,他一举高中举人。
往后数年,他步步进阶,科举登第,入朝为官。
为官之后,他不再迂腐刻板,不再不近人情。
他守本心,守底线,知风月而不耽风月,懂人情而不徇人情。
清正廉明,温润通透,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深得朝野敬重,万民爱戴。
往后余生,他时常忆起那夜荒山荒庐。
忆起那位织诗度年的老妪,忆起那两位诗韵温柔的少妇。
忆起那一夜鸡鸣破晓,劫后余生的通透与怅然。
他终生不再痴迷刻板礼法,却终生坚守本心清正。
他终于读懂了世间最深刻的道理。
幻境最迷人,温柔最诛心。
真正的君子风骨,从不是避世苦修,从不接触诱惑。
是历经诱惑而本心不移,见过风月而清白不改,看过虚妄而初心不负。
山野器物,千年孤寂,只求一夜温存相伴。
人间世人,半生奔波,难求一刻本心安稳。
万般虚妄泡影,终究不如本心澄澈。
万般风月温柔,终究不及余生清白。
那夜荒庐诗酒,一夜温柔纠缠。
看似奇遇艳遇,实则是一场渡心渡性的人间大劫。
渡去了他半生迂腐,成全了他一世通透风骨。
荒山三样旧物,一夜温柔幻梦。
终成他一生铭记的人间秘闻,一世修行的无上机缘。
岁岁年年,山河更替。
那座荒山依旧,残庐地基仍在,织机古灯诗卷,依旧静立山野,吸纳日月灵气。
无人知晓,此处曾有三样风雅灵物,曾与一介书生,彻夜诗文唱和,温柔纠缠,渡人一生风骨。
山野无声,岁月无言。
唯留一段荒庐织灯的千古奇闻,藏于淮西山野风月之间,岁岁流传,不为人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