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退出来,在院子里找了块相对干爽的石阶坐下,等。
太阳从偏西走到将尽,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他听见庙后面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踩着某种固定的节拍。
一个光头和尚从庙后转了出来。
和尚看着年纪不小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倒是亮,灰袍子打着几个补丁,手里拎着一把野菜,看见韩墨阳坐在台阶上也没意外,只是步子顿了顿,然后该往里走还是往里走。
“施主来上香?”
“找人。”
和尚把那把野菜搁在井台上,弯腰打水洗:“找谁?”
“找一个知道北境七次劫银案子的人。”
和尚洗菜的手没停,把一根草叶从菜叶里挑出来丢在井台上:“北境的案子跟平阳县有什么关系?”
“有人跟我说你知道。”
“谁说的?”
“一个叫宋葛的人。”
和尚的手终于停了。
他把最后一根菜叶洗干净,甩了甩水,直起腰来看了韩墨阳一眼。
“幽影楼的人。”
“是。”
和尚把菜放进一个破瓦盆里,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他让你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你活不过后天。”
和尚听了这句话,居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几颗发黄的牙:“他说得对。所以我就在这儿等着。”
韩墨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和尚身上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是认了命的样子。
在玄极阁里,那些查案查到一半被叫停的师兄弟,那些被塞了银子打发走的苦主家属,脸上都是这种神情。
明明知道冤屈在哪儿,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翻了。
“你到底是——”
“先别问我是谁。”和尚打断他,走到台阶另一头坐下,盘起腿来,“你让我猜猜,你查这个案子查到了什么地步?”
韩墨阳从怀里掏出卷宗递过去。
和尚接过来翻了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那张草图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卷宗还给他。
“你比上一个聪明。上一个看了这东西就跑去沧澜寨找穆虎了。”
“穆虎不是凶手?”
“穆虎是沧澜寨分舵的舵主不假,他的刀法也确实是独行刀不假。”和尚拿手指点了点那张草图,“但沧澜寨做事有沧澜寨的规矩。孟沧澜不劫银车,这是他的铁律。他要钱走的是水路商道,干的是买卖,银车那种东西太扎眼,碰了就是跟朝廷翻脸,他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韩墨阳点头:“可穆虎为什么认了?”
“他没有认。是别人替他认了。”和尚看着他,“你猜第一个去查案的那个人,是在查出了什么之后被人杀的?”
韩墨阳心里一紧:“他查出了真凶?”
和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慢剥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
铁牌两面都刻着花纹,正面是一个“内”字,背面是半朵云纹。
他把铁牌递给韩墨阳:“认得这个吗?”
韩墨阳接过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
那半朵云纹他见过——在镇岳军的军旗上。
北境藩王萧重的旗号就是绣了云纹的黑色大纛。
“镇岳军?”
“七次劫银的车队,护银武师三十九人。”和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知道那三十九个人是怎么死的么?一刀切喉,没有挣扎。”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认识杀他们的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自己人抹了脖子,哪来的挣扎。”
韩墨阳握着那枚铁牌的手指收紧了:“镇岳军劫自己的银车?劫了往哪儿送?”
“往南送。”和尚指了指地下,“经水路入陈州,再换旱路往更南的地方去。具体送去哪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批银子的最后一站不是沧澜寨的码头,是千机坊的库房。”
“千机坊?”
“千机坊要银子干什么?”和尚笑了一声,“千机坊什么都干,就是不干赔本的买卖。他们替人运银子,替人存银子,也替人花银子。这批北境来的军饷银,经了千机坊的手,最后会变成南疆某支队伍的兵器口粮。”
韩墨阳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镇岳军拿北境的军饷养南疆的兵?”
“萧重手底下有六万镇岳军,朝廷每年拨的军饷只够发四万人的。剩下的两万人的兵刃口粮从哪儿来?剿匪抢,平乱刮,都不够的时候,就只好自己造一批银子出来,从北往南运,走一圈,干干净净地进账。”
他指了指那枚铁牌:“上一个来查案的人,把这枚铁牌从穆虎分舵一个管事身上摸了出来。穆虎不知道他手下的人被千机坊收买了替他背锅,那个管事也不知道自己在替谁背锅。一层一层的,谁也看不清谁。”
“那你为什么知道?”
和尚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暗下来,院子里的荒草变成了墨色的影子,韩墨阳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和尚说:“因为我就是从镇岳军逃出来的。”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把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烙印,是一个“萧”字。
“萧重的私兵营,烙了印才算自己的人。我在北境待了十二年,替他们杀了七年的人。后来我不想杀了,就逃了。”
他放下袖子,声音很轻:“逃到平阳县,以为自己还能活。结果上个月有人从北面下来认出了我,当天夜里就被抹了脖子——”
他指了指自己左边锁骨的位置,“差一寸。我装死才捡回一条命。”
韩墨阳看着那道被衣领遮住的伤疤,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
“你叫韩墨阳。”和尚打断他,“我听过你的名字。玄极阁周伯庸的徒弟,查过好几桩案子,为了一个被冤的散修跟长老院拍了桌子。”
他笑了一下:“那件事够你被幽影楼盯上三次了。”
韩墨阳愣住:“你怎么知道我——”
“平阳县虽小,人也说话。”和尚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天黑了,你今晚住这儿吧。明天一早往南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
“你听了这么多,你以为镇岳军会放过你?”和尚往庙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萧重在江湖上的人比你想的多。你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明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他进了殿,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进来睡吧,别坐外面了。秋夜凉,冻坏了不值当。”
韩墨阳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枚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摩挲着上面刻的“内”字和半朵云纹。
镇岳军的私银,千机坊的转运,萧重养南疆的私兵。
这个案子的线比他以为的长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