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他扶着墙走进去,看见和尚已经在那捆干草上躺下了,薄被搭在身上,闭着眼睛像是睡了。
韩墨阳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靠墙坐下,把竹笛搁在手边。
夜很静。
庙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远的有狗叫了一两声又停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话——劫银,灭口,镇岳军,千机坊,还有那个叫宋葛的少年,说“你死了我就白撕了”的时候眼底的那点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
极轻,像蛇从草丛里滑过。
但韩墨阳练了十一年的剑,耳朵已经被磨得比鹰还尖。
他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见一个人影站在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锋正对着和尚的脖子。
韩墨阳的竹笛已经弹开了。
薄剑出鞘的那一声脆响划破了寂静,他整个人弹起来横步跨过两步远的距离,剑尖直取那个黑影的手腕。
黑影侧身避了一步,刀势却没有收,依然往下压。
韩墨阳的剑在最后一瞬挑上了刀背,硬生生把那一刀格偏了三寸。
刀刃擦着和尚的耳朵扎进了草堆里,和尚猛地睁开了眼。
黑影一击不中,后撤一步,第二刀已经翻腕劈了上来。
刀很快。
快得韩墨阳只来得及把剑横在面前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借着这股力道往后滑了半步,重新站稳,看清了对面的人。
黑衣,窄刀,身形不高。
不是宋葛。
这个人比宋葛壮一圈,用的刀也比宋葛那柄长上两寸,刀身上有流云纹,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和尚已经翻身坐了起来,却没有往后退,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衣人,嘴唇哆嗦了两下:“镇——”
他没能说完。
黑衣人第三刀出手的时候不是冲着韩墨阳去的,而是从韩墨阳身侧掠过——太快了,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韩墨阳回剑去截已经来不及。
刀没入和尚胸口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和尚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把最后看见的东西牢牢记住一样。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头就垂了下去。
黑衣人拔刀,血喷出来溅了韩墨阳一脸。
温热的,带着腥气。
韩墨阳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断了。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盯着对面那个影子:“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答。
他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韩墨阳追了两步,到殿门口停住了。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第二个人。
那人站在月光下,背对着殿门,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跟那个黑衣人低声说着话。
韩墨阳听见几个破碎的字眼:“……灭干净……镇岳军……不能留活口……”
黑衣人的声音更低,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个人说完话转身要走,月光正好照在他转过半边的脸上——是个年纪不大的人,面皮白净,穿着一身绸缎长衫,看着像是哪家的管事。
他抬步要走的时候,视线越过黑衣人的肩膀看见了门口的韩墨阳。
两个人隔着月亮对看了一眼。
那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停了不到一息,然后侧过头跟黑衣人又说了一句什么。
黑衣人点了点头,那人便快步走了,消失在庙外的夜色里。
韩墨阳握着剑站在殿门口,血从脸上往下淌,滴在青布袍子的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认出了那张脸。
千机坊,陈州分坊的管事。
姓沈,人称沈三爷。
他去年跟着玄极阁的执事堂去过一次千机坊在陈州的据点,跟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千机坊的管事半夜出现在平阳县的荒庙里,身边跟着一个镇岳军的杀手。
韩墨阳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殿内,和尚还保持着坐起来的姿势歪在墙角,胸口那个窟窿还在往外渗血。
他手里的油纸包还攥着,韩墨阳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里面已经空了。
铁牌给了他。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了和尚的眼睛。
“我会查完的。”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安息。”
……
韩墨阳没有回平阳县。
他把和尚草草埋在了庙后一棵老槐树底下,铲子是从庙里灶台边找的,锈得不成样子,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挖出够深的坑。
埋好了人,他把铲子丢回灶台边,在井台旁的水桶里舀了凉水洗了把脸。
血干了以后结成褐色的壳,凉水一冲又化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蹲在水桶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千机坊的人跟镇岳军的杀手在一起。
沈三爷半夜三更跑到平阳县来,亲口说了“灭干净”三个字。
这说明千机坊跟镇岳军是一伙的,至少在这件事上是一伙的。
可千机坊向来标榜中立,不参与各派纷争只做生意。
如果他们跟镇岳军有暗中勾结……那他们手里的消息网就不再是生意,是武器。
韩墨阳站起来,把脸上的水抹干。
他得把这件事传回玄极阁。
可是怎么传?
平阳县离最近的玄极阁分舵也有八十里,他身上连只传讯的信鸽都没带。
出了庙门往大路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袍子的下摆。
他走了不到一里,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是踩着草尖在跑。
韩墨阳的手按上了竹笛,还没来得及拔,那个声音就到了背后:“别回头。”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宋葛。”
“嗯。”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韩墨阳转过身去,看见宋葛站在一棵矮槐旁边,肩上背着一个布包,包上沾着露水。
脸色比前两天更白了些,嘴唇干得起了皮,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不是走了么?”
“去办了点事。”宋葛说,“回来晚了。”
韩墨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回来晚了”,像是他本来就该回到这附近似的。
“你去哪儿了?”
“陈州。”宋葛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脸上的血是谁的?”
“一个和尚。”
宋葛脚步顿了一下:“死了?”
“死了。镇岳军的人动的手,千机坊的人也在场。”
宋葛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来:“你嘴上也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