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他把水囊还给宋葛:“你早知道有人会来灭他的口。”
“知道。”
“为什么不拦?”
宋葛看了他一眼:“我拦了。你对面那个黑衣人肩膀上有道刀伤,是我昨天夜里割的。”
韩墨阳一怔。
他回想起那个黑衣人第二刀劈过来的时候出刀似乎比第一刀慢了一丝,原来是右肩有伤。
“你割了他一刀,但没杀他。”
“我不能杀他。”宋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镇岳军的刀手,杀一个就会来三个。我杀得了一个杀不了三个,你的剑挡得住一刀挡不住三刀。所以我让他今天来,来了之后发现自己伤还没好,出刀比你慢。”
他看了韩墨阳一眼:“但我没想到你比他慢。”
韩墨阳没有反驳。
他确实比那个黑衣人慢。
那个人出手太快了,从拔刀到劈进和尚胸口,前后不过两息。
他练了十一年的剑,生死关头却挡不住一个镇岳军的刀手。
“我学的是正道武学。”他说,“讲究先礼后兵,出剑留三分余地,不适合贴身搏命。”
“那你得改。”宋葛说,“你以后遇到的人不会给你留三分余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韩墨阳看着他,忽然问:“你杀过多少人?”
宋葛没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个指头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
“数不清了。”他说。
“会做噩梦么?”
宋葛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以前会。后来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梦也没用。醒了还要杀。”
韩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在玄极阁长大,听的是“心存正道,莫负苍生”,学的是一招一式之间要给对手留一条活路。
可面前这个人从会走路就在杀人,他的活路就是别人的死路。
他说宋葛是幽影楼的杀手,宋葛说是。
他就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
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将熟未熟的青涩气。
最后还是宋葛先开了口:“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玄极阁。把我知道的报上去。”
宋葛摇了摇头:“你报不上去。”
“什么意思?”
“你现在出了平阳县往北走,路上至少有三拨人在等你。镇岳军的人,千机坊的人,还有——”
他停了一下:“玄极阁的人。”
韩墨阳心里一沉:“玄极阁?”
“你们阁里有人跟镇岳军有往来。你去查和尚的那个案子上次是被谁叫停的?”
韩墨阳回想起那桩灭门案——他查到一半,长老院叫他停手,苦主家属被塞了银子打发走了。
当时叫他停手的人是长老院的徐长老。
“徐长老。”
“徐长老跟萧重手下的人在一张桌上吃过饭。”宋葛说,“幽影楼的情报,三个月前的。你们玄极阁,至少在长老一级,有人已经跟镇岳军搭上了线。”
韩墨阳站在路中间,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变得不太稳当。
他查的案子,他信的阁,他学的正道。
每一层都在塌。
“那你告诉我这些,幽影楼会放过你么?”
宋葛没回答。
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在地上解开系口的绳子,里面是一叠纸和一个粗瓷瓶。
他把纸抽出来递给韩墨阳:“这是那个和尚本来要给你的东西。那个油纸包里的铁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儿。”
韩墨阳接过来展开,是几张誊抄的账目。
纸张边缘被水渍洇得有些皱了,但字迹还算清晰,列着年月日,银两数目,经手人和去向。
“镇岳军这三年通过千机坊转走的银子一共七批,每一批的去向都不一样。最后三批都指向南疆某个叫『赤羽营』的地方,那是萧重养在南边的私军。”
韩墨阳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那个名字他认识——玄极阁刑堂的一个执事,姓赵,是他师父周伯庸手底下的人。
“你们阁里不光长老跟镇岳军有往来,执事堂也有人替他们经手银子。赵执事负责的恰好是你们阁里跟千机坊打交道的差事。”宋葛把粗瓷瓶也递过来,“这个你留着,外伤用的。你那个竹笛太长了,不方便,我回头给你换一柄短刀。”
韩墨阳接过那叠纸,一张一张折好放进怀里,跟那枚铁牌放在一处。
“你为什么帮我?”
宋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说了,你死了我就白撕了那张单子了。”
“就这个?”
“就这个。”
韩墨阳看着他,不信。
但宋葛脸上的神情看不出破绽,五官生得太浓,心事都藏在那些浓墨重彩的线条后面,露出来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冷淡。
“你回去怎么跟幽影楼交代?”
“不用交代。”宋葛说,“我在楼里没有上线。谁给我单子我就接,接了就办,办不了就撕。撕了的下场要么是扣钱要么是死。”
他声音很平:“我欠楼里的钱还完了,现在他们想让我死也得找到我的人。”
韩墨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不回去?”
“不回去。”宋葛说,“我跟你走。”
韩墨阳愣了一下:“跟我走?”
“你一个人回不去玄极阁。路上三拨人等着你,你连镇岳军一个刀手都挡不住,被围了死得更快。”宋葛伸手把布包重新系好甩到肩上,“我跟着你,把那些人清了,你活着到了地方我们再散。”
“然后呢?”
“然后你该查案查案,我该杀人杀人。”
韩墨阳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说着“你死了我就白撕了”,话里话外都是利益计算,可他从渡口一路跟过来,在客栈树上蹲了一夜,替自己割了杀手一刀,又追了几十里路送来这些账目。
他明明可以不管的。
“宋葛。”韩墨阳说,“你有没有想过不做杀手?”
宋葛的脚步顿了一瞬。
“没想过。”他说,“不做杀手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韩墨阳一眼:“走不走?再不走太阳高了,路上的人就多了。”
韩墨阳把那叠纸在怀里又掖了掖,拍了拍驴背上的灰,牵着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