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沿着大路往北走,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灰驴在中间慢悠悠地迈着蹄子,宋葛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约莫两里地,宋葛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然后抬手做了个手势——停下。
韩墨阳勒住驴。
“前面林子里有两个人。”宋葛压低声音,“道上,不动。像是蹲你的。”
韩墨阳往远处看,大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片矮树林,树荫浓密,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你在这儿等着,驴拴好。”
宋葛说完这句话就动了。
韩墨阳只看见他的肩微微一沉,整个人就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影子,贴着路边的草尖无声无息地掠了过去。
比风还快,比水还滑,脚下踩过落叶发不出半点声响。
韩墨阳把驴拴在路边一棵树上,拔了笛中的剑跟了上去。
他到林子边缘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两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拨开树枝钻进去,看见宋葛正蹲在地上翻两个人的衣襟。
两个穿灰色短打的男人脸朝下趴在枯叶里,脖子上的切口细得几乎看不见,血还没怎么渗出来。
宋葛从其中一个人的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韩墨阳。
韩墨阳接住一看,是一块镇岳军外围探子的令牌,铸铁的,上面刻着编号和半朵云纹。
“果然是等你的人。”宋葛站起来,在鞋底蹭了蹭刀上的血,“千机坊的情报传得比我想的快。你昨天夜里见了和尚,今天凌晨千机坊的人就知道了。”
韩墨阳握紧那块令牌:“那我们得快了。”
“嗯。绕道走西边那条山路,多走一天但安全。”
宋葛把刀收回去,从腰间摸出另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柄短刀,比他那柄窄刀短了三寸,刀鞘是黑色皮革包的木鞘,握在手里很趁手。
“给你的。你那根笛子太显眼了,玄极阁的弟子谁不知道那玩意儿里面藏剑?换成这个,看着像寻常的护身短刃。”
韩墨阳接过来抽刀看了看,刀身窄而薄,开刃很利,月光下泛着一层冷青的光。
“多谢。”
“不用谢。”宋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你活着就行。”
韩墨阳把短刀插进腰带里,那根竹笛他想了想没有丢,塞进了驴背上的包袱里。
玄极阁的东西,以后还用不用得上另说,但丢了总觉得像是断了什么。
他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宋葛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西边的小路比大路窄得多,两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宋葛没有等他,直接拐上了那条小路,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心里有数。
韩墨阳牵着驴跟在后面,看着他肩头的布包在荒草尖上一晃一晃的,忽然想问一句他今年多大。
但他没有问。
问了又能怎样呢。
十六岁,或者十七岁,该杀的人已经杀了一辈子。
西边的日头渐渐高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落在荒草上面。
……
山路走了两天半。
韩墨阳后来回想起来,那两天半大概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安静的路。
宋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中间隔着一头驴的距离。
偶尔停下来喝水吃干粮,也几乎不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冷。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那儿,不需要用嘴巴来确认。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柳镇的小地方。
镇子不大,南北一条街走到头用不了一炷香,但镇口有家茶棚还开着,棚子底下坐着两个赶路的人正喝茶歇脚。
宋葛在茶棚外面停了停,看了那两个喝茶的人一眼,然后回头冲韩墨阳微微摇了摇头。
韩墨阳明白了。
他牵着驴没停,直接穿过了镇子,在镇北头一棵大柳树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歇脚。
宋葛跟过来,在他对面蹲下,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两个干饼掰成两半分给他一半。
“过了这个镇再走十里有个驿站。”宋葛嚼着干饼说,“你明天从驿站让人往玄极阁送信,人不要自己去送。信到了,你师父会安排人来接你。”
“那你呢?”
“我走了。”
韩墨阳嚼饼的动作停了停。
宋葛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像是在说“明天大概会下雨”之类的话。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那叠账目你收好。到了玄极阁别先去找长老,先找你师父。你师父这个人……幽影楼对他的评价是『可信但不掌权』。”
“你怎么知道我师父——”
“我查过。”宋葛低头看了他一眼,“要跟一个人走三天路,总得知道他的底细。你师父周伯庸,玄极阁刑堂首座,坐了二十一年没挪过位置。手底下的人贪他管不了,上面的人玩权术他不参与。这种人教出来的徒弟,心眼不会太坏。”
他顿了顿:“但也不会太聪明。”
韩墨阳本来在嚼干饼,听了这话噎了一下,咳了两声才把饼咽下去。
宋葛看着他咳的狼狈样,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活水。
然后很快又合上了。
“我走了。”他说。
“宋葛。”
宋葛转过身来。
韩墨阳站起来,把那柄短刀从腰带里抽出来:“这个你留着。”
“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用不惯。”韩墨阳把刀递过去,“我练了十一年的剑,换刀反而碍事。你留着比我有用。”
宋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柄刀,伸手接了过去。
他把刀插进自己腰带里,那柄窄刀旁边就多了一把短刃,一长一短,像一对没长齐的翅膀。
“那以后见面的时候,你要是空着手,我可以借你。”
韩墨阳笑了笑:“好。”
宋葛转身走了。
他走路还是那个样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步子却很快。
几息之间就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韩墨阳站在柳树下看着,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柳树条子哗哗响。
他把剩下的半个饼吃完,拍了拍手,把驴拴牢了靠在树根上闭眼休息。
第二天一早他到了驿站,写了封密信让人往玄极阁送。
信上没写太多,只说了北境劫案真凶另有其人,牵涉镇岳军和千机坊,请师父速派人接应。
送信的人拿了银子走了,韩墨阳在驿站里等着。
等了三天。
第四天黄昏,驿站外面来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周伯庸。
韩墨阳上车的时候看见师父比上次见时老了些,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层。
周伯庸手里捏着他送出去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摩挲得起了毛边。
“你还活着。”周伯庸说。不是问句。
“活着。”
“那和尚呢?”
“死了。镇岳军的人杀的。”
周伯庸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你把事情从头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