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从头说了一遍。
从渡口遇见宋葛,到平阳县荒庙见和尚,到半夜杀手灭口,到宋葛送来账目,到路上避了两拨镇岳军的探子。
他说得很仔细,什么细节都没漏。
周伯庸听完,很久没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轱辘碾过石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窗外暮色一层层压下来,车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师父?”
“你说那个幽影楼的杀手,一路跟着你,替你挡了追兵,还把账目给了你?”周伯庸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是因为撕了那张杀我的单子,如果让我死了他就白撕了。”
“你信吗?”
韩墨阳想了想:“不信。但我也没问出来别的。”
周伯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想从徒弟脸上找到什么东西。
“你信他?”
韩墨阳又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他有机会杀我三次。渡口一次,客栈一次,荒庙前前后后算起来有四五次。他杀了我,单子就清了,还能拿到剩下的酬金。但他没有。”
他顿了一下:“他说他不做杀手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可他自己在往外走。”
周伯庸没有再问。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摊开,里面是那枚铁牌——韩墨阳放进了密信里一起寄回去的。
“你知道这个东西如果落到长老院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会被压下来。”
“你明白就好。”周伯庸把铁牌收进怀里,“这件事你不能再查了。”
韩墨阳猛地抬头:“师父——”
“萧重手里六万镇岳军,你查到他私养南疆兵卒,查到他跟千机坊暗中勾结转运军饷。这些东西一旦捅出去,朝堂上就得有人站出来跟萧重撕破脸。现在的朝廷,谁敢站出来?”
周伯庸的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你把这些东西往长老院一递,徐长老跟镇岳军的往来就会暴露。你以为徐长老会认罪?他只会倒打一耙说你勾结幽影楼的杀手伪造证据。”
“我没有伪造——”
“我知道你没有。但别人不知道。”周伯庸看着他,“那个叫宋葛的杀手,他现在在你看来是帮了你的人。可在别人眼里,他是幽影楼的刀。你跟一个幽影楼的杀手同行三天,这件事只要被人知道,你所有的证据都成了幽影楼塞给你的赃物。”
韩墨阳愣住了。
他坐在马车里,车轮在官道上滚着,棚顶的垂穗在晃。
晃得他眼睛发酸。
周伯庸叹了口气:“把那些账目给我。”
“师父——”
“给我。我给你保管。等你坐到能说话的位置上,这些东西你再拿出来。”
韩墨阳从怀里掏出那叠纸,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递了过去。
周伯庸接过去放进自己怀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衣料,那叠纸从一个人身上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你信那个杀手是对的。”周伯庸说,“这世上能靠得住的人不多,碰上一个就别弄丢了。但该藏的时候还是要藏。”
他拍了拍韩墨阳的肩:“你记住,在你能说了算之前,有些东西要先揣着,有些话要先咽着。等你能开口了,想怎么说都行。”
韩墨阳垂下眼睛:“那和尚的命——”
“我记着。”
周伯庸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师父虽然不掌权,但该记的事一件都不会忘。”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南行,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韩墨阳靠着车壁坐着,怀里的短刀已经给了宋葛,手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宋葛临走前说“不做杀手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想起他嘴角那一翘像冰面裂开的缝。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笛,放在膝盖上摸了摸。
竹笛是温的。
被他的体温焐了一路。
他忽然想,宋葛现在在哪儿?
回去了还是没回去?
有没有被人发现撕了单子的事?
那一长一短两把刀,能不能护住他自己?
可他谁也问不了。
马车里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周伯庸闭着眼假寐,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韩墨阳把竹笛重新插回包袱里,也闭上了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宋葛的话——“你活着就行。”
他活着到了玄极阁的地界。
师父活着来接他了。
那个和尚死了,埋在了槐树底下。
镇岳军的私银还在往南运,千机坊还在替他们洗银子。
一切都是老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韩墨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一直在走一条笔直的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路下面是空的,你回头去看走过的那些脚印,每一个都悬在虚空里。
可你已经没法回头了。
马车行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玄极阁的山脚下。
韩墨阳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挂着“正道魁首”匾额的山门,匾额上的漆是新的,被晨光一照亮得晃眼。
他站在山门前,忽然觉得那四个字离他有些远。
身后传来周伯庸的声音:“上去吧。该练功练功,该查案查案。别让任何人看出来。”
韩墨阳点了点头,迈步上了台阶。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条来路。
大路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散尽,能见度不到十丈。
雾里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身继续往上走,走过了山门,走过了演武场,走过了执事堂,走到自己住了十一年的那间小院门口推门进去,把包袱搁在桌上。
包袱里那根竹笛露出来半截。
他把竹笛抽出来,拔出里面的薄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剑身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说不上来是更沉了还是更冷了。
他把剑收回去,把竹笛插回包袱里,转身洗漱换衣去演武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停。
伸手在腰间摸了摸,那里空荡荡的。
短刀给了宋葛,竹笛插在包袱里,他这会儿身上一柄趁手的兵刃都没有。
他想了想,没有回去拿。
空着手往演武场走,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
他走到半路,看见演武场的墙角蹲着一个人——不是玄极阁的弟子服饰,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正埋头在那儿拔草。
韩墨阳走过去:“谁让你来的?”
那人抬起头。
韩墨阳愣住了。
灰扑扑的衣服,头发用根黑绳草草束了,脸上抹了两道灰,一双浓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眉毛底下,是那天在荒庙门口看他的眼睛。
宋葛冲他歪了歪头,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儿。
“你们阁里招杂役,我应了。”
韩墨阳站在晨光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开始列队了,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宋葛一眼。
宋葛已经低下头继续拔草了,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缩在墙角,任谁也看不出那是幽影楼十七年来最快的一把刀。
韩墨阳转过身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土的气味。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袖子底下什么兵刃也没有,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搁在了什么地方。
这一局棋,还远没有下完。
而他终于不是一个人站在棋盘上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