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血路
冬月十九,辰时三刻。榆林城北门。
“人质过三百步了!”
城墙上,李敢的右臂猛地落下。一百门抛射炮同时点火。
炮声在城墙内侧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一百枚炮弹越过城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人质群后方那片密集的北庭军阵。
第一轮炮弹落地的时候,北庭的攻城部队正在以密集队形向前推进。
他们没有想到守军会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更没有想到攻击来自这么远的距离。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爆炸声连成一片,血肉和泥土一起飞溅。
有人被破片击中,有人被冲击波震倒,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队形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崩溃了。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北庭后阵,呼律邪骑在黑马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覆盖的战场,短暂地失神了一瞬。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没有时间失神。
“吹号。变阵。”
号角声在他身后响起,低沉的长音,一连三声。传令兵四散奔出,将他的命令传向各营。
“帖帖木尔,脱布迪花,各再投入三个千人队攻城。不要让他们关上城门。”
“多多其木,你派三千骑兵,咬住那支鬼面队。把他们困死在战场上,不要让他们有冲锋的距离。”
“腾格尔多,你派三千骑兵配合多多其木。不要让那支骑兵跑了。”
三道命令几乎同时发出。传令兵的马蹄踏过冻土,扬起一片尘土。
大祭司木华黎催马靠近呼律邪,低声说了一句:“大王,敌人的火器很犀利。令全军冲阵,伤亡会很大。”
呼律邪没有转头看他。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榆林城,盯着那片正在向城内撤退的人质群,盯着那支正在城外纵横切割的铁甲骑兵。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现在不是计较伤亡的时候。战机过了就不会再有。抓住它。”
北庭阵中,一个名叫达西的十人队小队长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看到自己后方的千人队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到处都在起火。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到远处的城门打开了。
一队铁甲骑兵从城门中涌出。马头上罩着铁面,骑手戴着鬼面甲,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马蹄砸在冻土上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达西站起来,想要找自己的刀。刀不见了,不知道被震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看到那些鬼面骑兵从自己身边飞掠而过,雪亮的弯刀劈砍下来,他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砍中脖子,有人被劈中肩膀,有人被马匹直接撞翻。
达西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刀,看着一个鬼面骑兵朝他冲来。他想躲,但腿不听使唤。
他看到那杆枪的枪尖在他眼前越来越大,然后胸口一凉,整个人被挑了起来,在空中翻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躺在干燥的草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他想到了他的毡房,想到了他的牧场,想到了今年春天刚出生的那匹马驹。然后他的视线暗了下去。
江波收回银枪,没有减速,继续向前。他和赵虎在出城后越过人质墙大约两百步,然后从中间一分为二——江波向左,赵虎向右,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刀刃,同时绞向驱赶人质的北庭牧羊队。
那些牧羊队的步兵在重甲骑兵面前几乎没有抵抗能力。一个冲锋过去,牧羊队被从中间切断,然后被分割,然后被碾碎。
江波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赵虎的方向,阵型已经有些散了。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时间多想,重新提起枪,开始了第二次冲锋。他和赵虎在杀穿正面战阵之后,急速调整队伍,相对回杀,把那些被震天雷炸乱的攻城部队又扫荡了一遍。
第三次冲锋的时候,赵虎的七百人被北庭的一支千人队缠住了。
江波在冲锋途中看到赵虎的旗帜被围,立刻调转马头,带着自己的人朝那个方向冲去。
但他距离太远了。
他看到赵虎在马背上晃了一下——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肩膀。然后又是一箭,射中了他的腰侧。
赵虎的身体在马背上摇了摇,没有倒下去,但手里的刀已经慢了。
一个北庭的千夫长抓住这个机会,催马上前,一刀砍在了赵虎的脖子上。
赵虎从马上摔了下去。
城墙上,高程跑过了数个垛口。他拨开挡在面前的士兵,双手撑在城垛上,看着城外那个倒下去的身影,口中喊了一句:“虎子!”
他喊不出第二声了。他的双手抓着城砖,指节发白,然后他开始用拳头砸墙。
一下,两下,三下。
城砖上留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砸了几下墙,然后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看到沈砚之从城楼里走了出来。
沈砚之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他旁边的城垛前,站定,双手撑在城砖上,看着城外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高程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和沈砚之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高程开口说了一句:“弓箭手准备。放箭。”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江波杀穿了那个千人队,找到了赵虎的尸体。他没有停下来看,只是喊了一声:“带上赵将军!”
他身后的骑兵翻身下马,把赵虎的尸体拖上马背,然后重新上马。
江波环顾了一圈战场,看到北庭的骑兵正在从两翼压过来,数量远远超过自己。他提起银枪,朝东南方向一指:“走!”
剩下的骑兵跟着他,向东南方向的丘陵地带撤去。北庭的骑兵在身后紧追不舍,但江波没有回头。
他的银枪横在鞍前,枪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在午后的日光下慢慢干涸。
城门内,人质正在被引导入城。
张武带着一千人,一边清理残余的牧羊队,一边砍断人质手上的绳索,把倒在地上的人拉起来,推着他们往城门方向跑。
他不停地喊着:“不要慌!不要找人!互相帮忙!全体进城!”
人质群在他的引导下,像一股浑浊的洪流,涌向城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拉着老伴的手,跟着人群往前跑。他的老伴腿脚不利索,跑了几步就跌倒了,他弯腰去拉她,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射中了他的后背。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没有倒下,用最后的力气把老伴往前推了一把。
老伴回过头,看到老汉倒在地上,喊了一声:“孩子他爹!”她想停下来,但后面的人流裹挟着她,把她推着往前,她没有办法停下,只能被推着走,一直走,直到进了城门。
她再也没有见到他。
孙铁的盾阵正在徐徐后退。
两千人的盾阵,出城时尚且整齐,此刻已经出现了多处缺口。活着的人填补了死者的位置,盾牌边缘压着盾牌边缘,一步一步向后挪动。
孙铁走在阵型的最后一排,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口,他没有换,依然握着那把卷了口的刀,盯着前方正在逼近的北庭步兵。
北庭的追兵已经咬上来了。近千人的前锋部队与盾阵的后排接触,刀枪碰撞,血肉飞溅。孙铁高喊了一声:“三步一停!长枪突刺!稳住盾阵!不许乱!”
盾阵随着他的口令,每退三步就停一次,后排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将追兵逼退,然后再退三步,再停一次。每一次停下,都有人倒下,但阵型没有散。
距离城墙还有一百步。
城墙上,高程的令旗猛地挥动。早已就位的弓箭手同时放箭,上千支箭矢越过盾阵的头顶,落在追兵的队伍中。北庭的追兵被箭雨阻滞了片刻,冲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孙铁盾阵的压力骤然减轻,他抓住这个机会,喊了一声:“全队!退!”
盾阵加快了后退的速度。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城门在他们身后敞开着,瓮城里的刀盾兵已经列好了阵型,等待着接应他们入城。
孙铁最后一个退进城门。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张武站在城门内侧,看着孙铁走进来。他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孙铁的前胸,想要说什么。但他入手全是湿的——孙铁的胸前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张武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孙铁,看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孙铁站在原地,看着张武的背影消失在瓮城的拐角处。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拖着步子,往瓮城方向走去。
瓮城内,高怀恩的五百弓箭手已经占据了制高点,五百刀盾兵组成了弯月阵,把人质围在中间。有人在高喊:“乡亲们就地蹲下!妄动不听号令者格杀勿论!”人质们纷纷蹲下,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地蹲在那里,看着脚下的地面。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蹲在地上,没有哭,也没有发呆。她不停地转动着脑袋,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她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一次又一次,但始终没有找到她想看到的那张脸。
城外,北庭的攻城部队已经冲到了城墙下。云梯竖起,铁钩搭上城垛的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蚂蚁一样的北庭士兵开始向上攀爬。城墙上,守军已经重新就位,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矢从城垛间飞出,落在攀登者的头上。
榆林城的第二场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