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语文课刚下课,课代表就把小测成绩单贴在了讲台旁边的软板上。
后排几个人懒得挤过去看,猪哥伸着脖子喊:“我多少我多少?”前排有人报了三个分数,猪哥咧嘴一笑,说还行,比上次多五分。
阿汪坐在桌前没动,拿笔在草稿纸上抄错题。
陈渊从前排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抄了几个关键分。他把纸条搁在阿汪桌上,说:“你总分三百二,排四十三。”
阿汪没抬头:“四十三就四十三。”
“语文七十八。”陈渊说。
阿汪手停了停,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七十八分,满分一百,不算好但也不算难看。他没说话,等着陈渊把剩下的报完。
“数学五十二。”陈渊把纸条推过去,“英语四十一。”
阿汪把笔摔了。
猪哥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拍他肩膀:“四十一?你闭着眼蒙都能蒙三十吧。”阿汪甩开他手,说滚。猪哥也不恼,笑嘻嘻坐回去,跟马喽两个人拿阿汪的英语分数打赌,说十块钱猜阿汪下次能不能上五十。老本在旁边修一支漏油的圆珠笔,抬头说了句无聊,又低头拧笔芯。
阿汪没搭理他们,把草稿纸翻过来,在上面写了个41,又涂掉。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课,老师发了卷子。阿汪的卷子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选择题错了大半,完形填空几乎全空着,只写了前面两个。作文那栏更惨,写了三行半,每个词下面都画了红线,语法错误标了一大堆。
老师讲卷子的时候,阿汪低头看着卷子。窗户外面是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远远能看见有人排队跳台阶。英语老师在台上讲过去式,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他把错题旁边的讲解一行一行抄下来。
他把卷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他用铅笔把几个错词重新抄了一遍。抄到最后,又在角落里写下“消防员”三个字,写完很快划掉。
下课铃响的时候,英语老师说卷子带回去让家长签字。教室里一片唉声叹气,猪哥在前面喊他爸要是看见他的四十七分,肯定要揍他。阿汪没吱声,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何极坐在讲台上改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阿汪把数学卷子拿出来,看了五分钟第一道题,在草稿纸上列了两行式子,算不下去,又把笔放下。
他盯着卷子上的数字发呆,脑子里全是别的。他想起前两天他爸打电话回来,问他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他说还没出。他爸说那你好好学,别跟他一样,一辈子没文化。阿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渊坐在旁边写物理作业,侧头看了他一眼。阿汪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又转。
“英语卷子,”陈渊低声说,“你打算签?”
阿汪没回头:“不签。”
“明天老师要查。”
“查就查。”阿汪把笔插进笔盒,“大不了站一节课。”
陈渊没再说话,继续写他的物理。过了几分钟,他又侧头看了一眼,阿汪没做题也没看书,就是坐在那里,眼珠子盯着桌面,嘴抿成一条线。
下课之前,何极放下红笔,敲了敲讲台。所有人的目光抬起来。何极说这次小测成绩他看了,有些人偏科太严重,迟早要出问题。他没点名,但目光在最后一排扫了一圈,落了几秒。
“总分三百分都考不到的人,”何极说,“别说考上高中,能读个职校都算运气好。”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猪哥缩了缩脖子,马喽低头假装看书。阿汪的背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何极说完继续点名说了几个人的成绩,让这几个放学去办公室。名单里有阿汪。
放学铃响的时候,后排几个人收拾书包。老本动作最快,把修好的笔丢给马喽,背上书包就走。阿武今天没做生意,低头翻一本杂志,也不说话。猪哥走到阿汪桌边,拍了拍他桌角:“走啊,去办公室。”
阿汪没动:“急什么。”
“早点挨完骂早点回家。”猪哥把书包甩到肩上,“又不是第一次。”
阿汪站起来,把英语卷子从抽屉里抽出来。卷子被他叠得很小,边角都皱了。他没打开,直接攥在手里,跟猪哥一起走出教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何极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旁边站着两个学生,都是这次总分没过三百的。阿汪排在第三个。
何极一个个说。前两个他语气还算平,到阿汪的时候,他把成绩单放到桌上,手指点了点英语那一栏:“四十一分,你跟我说说,这分是怎么考出来的。”
阿汪没说话。
“你不笨,我知道。”何极靠在椅背上,“语文你能考到七十多,说明你脑子没问题。英语呢?数学呢?你是不想学还是学不进去?”
阿汪捏着卷子的边,纸张被他捏出一条褶。
“你要是能把语文的精力分一半给英语和数学,”何极说,“你总分起码能进前三十五。你现在四十三,看着还行,再往下掉就没地方了。初三怎么办?你拿什么考?”
阿汪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一边,他没系。
何极等了等,见他没反应,叹了口气,说这次卷子回去签好字,明天他检查。又说下次月考如果英语还不及格,他就打电话叫家长。
阿汪点了下头。
从办公室出来,猪哥在走廊拐角等他。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猪哥说何极骂人不疼不痒,叫他爸来才叫真骂。阿汪没接话。
到一楼的时候,猪哥拐去车棚推车,阿汪往校门走。走到半路,他没出校门,折回来走到操场边上,靠着单杠站着。
操场上有几个初一的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不肯下。
阿汪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英语卷子,打开。上面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密密麻麻,他看着那些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把卷子重新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抽屉——不是教室的抽屉,是他裤子的口袋。他拍了拍口袋,转身往校门口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陈渊背着书包小跑过来,到他跟前站定,喘了口气:“何极叫你签字的?”
阿汪说嗯。
“签了没。”
“没笔。”
陈渊从包里掏出一支黑笔,递给他。
阿汪接过来,看着手里的笔,又抬头看陈渊。陈渊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他签。
阿汪把卷子从口袋抽出来,铺在单杠旁边的水泥台上,蹲下去,一笔一划在家长签字那栏写了自己爸的名字。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他把笔还给陈渊,说谢了。陈渊接过笔,没走。
“你刚才在办公室,”陈渊说,“何极叫你下次月考英语要及格?”
“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搞?”
阿汪把卷子重新叠好,放进书包夹层:“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上,初一的已经跑完了,操场空了。风吹过来,有点凉。阿汪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把下巴缩进领子里。
“英语这东西,”他说,“我老觉得它跟我犯冲。一节课我认真听了,下了课脑子还是空白的。”
陈渊没安慰他,也没给建议。他就站在旁边,脚底下踢着一颗小石子,踢出去,又踢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下次月考再说。”
阿汪偏头看他一眼。
陈渊低头看自己的鞋,说:“走吧,要下雨了。”
阿汪没动,又站了几秒。操场上最后一点光线暗下去,路灯亮起来,黄黄的照在地上。阿汪转身往校门口走。
身后响起陈渊的脚步声,追上来,和他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