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在周三下午第二节。
前排的人把课本立起来挡着阳光,后排几个人趴在桌上,有人拿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猪哥在翻一本旧《兵器知识》,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课本,是一叠作文纸。
“今天写一篇自由作文。”她把纸放在讲台上,“题目自己定,题材不限,字数不少于六百字。”
后排几个人同时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自由作文”这四个字,对一个初二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不写命题作文那种套路。不用硬凑“一件难忘的事”,不用写“我的理想”,不用硬编“给某某的一封信”。
猪哥捅了捅阿汪的胳膊:“你准备写什么?”
阿汪没想好。他接过前面传下来的作文纸,把纸横着折了一道,又竖着折了一道,折出四个格子。他没有立刻动笔,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反复几次。
周围已经开始有人写了。前排的女生低头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响。阿武在翻课本后面的附录,好像打算抄一篇。老本把笔叼在嘴里,想了很久,在纸上写了个题目又划掉。
周老师坐在讲台边,翻开一本书看。她很少在课堂上走来走去,除非有人说话太大声。
阿汪盯着面前空白的作文纸。
写什么呢?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上周的英语小测,分数很低,何极看他的眼神带着“你这科没救了”的意思。操场上那排快掉漆的篮球架。回家路上那个修车摊,地上全是油污。昨天晚上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遥控器拿在手里睡着了。
这些好像都能写,但好像都不对。
他想起前几天下午,从街上走回家的时候,看见一辆消防车从路上开过去。
那辆车红色的,车顶灯没亮,但车速很快。街上的人让开一条路,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差点被带倒,骂了一句。消防车从街口拐过去,朝着镇子西边的方向开走了。
阿汪站在原地看了几秒,一直到那辆车的红色彻底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他跟他爸说了这事。他爸正在厨房炒菜,锅里的油溅出来,噼里啪啦响。他爸说西边那片有个旧厂房起了火,火不大,烧了一下午灭了。然后他爸没再多说,翻动锅铲,把菜倒进盘子里。
但阿汪小时候其实见过一次大火。
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镇上有一栋老居民楼着火。他没亲眼看见火,但他看见烟了。那烟从镇子中间冒起来,黑灰色的,很高,在天空里散开。街上有人在跑,有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他站在家门口,一直看着那团烟。
后来火灭了。他听镇上的人说那栋楼烧得很惨,顶楼全黑了。还听说有个消防员从楼上摔下来,腿受了伤。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阿汪把笔转了个方向,在作文纸的最上面写下四个字:消防队员。
写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没有划掉重写,继续往下写。
“我第一次看见消防车,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他写得慢,但比平时任何一次作文都认真。有时候他停下来想几秒,有时候低头看自己写过的几个字,然后把它们划掉,重新写。
他写那场火,写那团烟从镇子中间升起来的样子。写街上的人站在路边看,有人拿手机拍照。写消防车的警笛声很大,车开过去的时候地面都在震。
然后他写他爸。
“我爸以前当过兵。他不怎么跟我说部队的事,但偶尔会说一点。他说当兵的时候早上五点半起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他说站岗的时候不能动,一动就被班长骂。他说跑操跑五公里,跑完腿都软了,早饭都不想吃了。”
“我爸说,当兵是把一个人打碎了再重新拼起来。”
阿汪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着纸上这句话,觉得有点奇怪,好像不是他能写出来的。但他爸确实说过这句话。那天晚上他爸喝了一点酒,坐在阳台上抽烟,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阿汪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他记住了。
他继续往下写,写他爸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当兵的人,首先得能扛。
“我不知道我能扛什么。我成绩不好,数学听不懂,英语更看不懂。老师说你再这样下去高中都考不上。我跟阿武他们说不在乎,其实心里不是不在乎。只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但每次看见消防车开过去,我都会站在那里看好久。”
“我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可能什么也干不了。但我想试试。”
最后一行字,阿汪写得很慢。
“我想试试,像他们一样,跑得快一点。”
笔尖在纸上顿住,停了大概有十秒钟。阿汪看着自己写的最后几个字,没有动。
后排突然安静了。猪哥的《兵器知识》翻到了中间一页,他没在看。阿武的作文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也没写多少字。老本嘴里还叼着笔,偏过头看了一眼阿汪的作文纸,没说话。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侧过头看了阿汪一眼。阿汪的姿势没变,左手压着作文纸,右手拿着笔,眼睛盯着纸面。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写完了。
但笔没有立刻收回去。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阿汪把笔放下,把作文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还没干,他把纸举高了一点,让风从窗口吹进来。然后他低下头,把纸铺平,用手指把纸的四角狠狠压了一下。
纸角平整了,压在桌子上。
下课铃响了。前排的人收课本,后排的人站起来伸懒腰。猪哥合上《兵器知识》,问阿汪写了什么。
“没什么。”阿汪说。
“写了多少字?”
“不知道。”
猪哥伸手要拿他的作文纸,阿汪一把按住。猪哥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一声:“让我看看呗,又不抢你的。”
阿汪没松手。
猪哥也没再要,转身去跟鸡哥说话去了。阿汪把作文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写得不好看,有些地方涂改过,但整篇作文读下来,好像能读得通。
周老师从讲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写好的收上来,没写完的明天交,最迟周五。”
阿汪把作文纸翻过来,反面是空白的。他看了看,又把纸翻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前面已经排了三四个人在交作文。他站在后面等,轮到他时,他把作文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角压了一下,把它弄平。
周老师看了一眼作文纸的题目,没说什么,把纸接过去放在一叠作文纸的最上面。
阿汪转身走回座位。
屋外已经开始下小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阿汪坐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湿了,跑道上的白线被水泡得模糊。篮球架立在雨中,没有人在打。
他伸手把英语课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的单词表上一个都没记住。他盯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猪哥在后面说:“放学去网吧不?那个新电脑房开了。”
“不去。”阿汪说。
“怎么了,转性了?”
“没钱。”
猪哥笑了一声,没再问。后排几个人讨论着去哪家网吧更便宜,谁的账号还在,谁被老板拉黑了。
阿汪没听进去。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写的那些字。
“我想试试,像他们一样,跑得快一点。”
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至少,他把这句话写下来了。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收作业,说英语老师要让把昨天的练习册补好明天检查。阿汪哦了一声,低头去翻抽屉。练习册压在课本下面,页角皱巴巴的。他翻开,前面几页都是空白的。
阿汪叹了口气,把笔拿出来。
雨还在下,窗外的光线更暗了。教室里的灯亮着,白光照在课桌上。
阿汪低头开始写英语练习册,写得慢,写得吃力。但笔一直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