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吹,欧阳振华却不动了。
他在原地站了三天。道域成了,星图也出现了,他自己也变了。他说“该走了”的时候,不是在做决定,而是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他的身体准备好了,心里也清楚要去哪里。他要顺着星碑传来的残缺路线,往裂隙深处走。
他刚抬起脚,手腕上的通讯环突然震动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信号,是加密的直连,带着联盟最高权限的标志。他没接,手指在环上轻轻一划,想继续往前走。这一步一旦落下,就很难再回头。他知道前面没有路,只有一点微弱的感应,像黑夜里远处的一点光。
但通讯环又震了一次,这次节奏不一样了,是紧急协议才会有的三短一长。
他停下了。
风吹过石碑,卷起一点沙子,从他鞋尖擦过去。他低头看了眼脚,然后转身,按下了接收键。
空中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全息影像,背景是星际联盟主控室的星空图。艾丽西亚坐在指挥席上,披着银灰色的议会袍,脸色平静,说话却比平时快了些:“欧阳先生,我们发现异常——裂隙深处有规律的信号波动,周期和碳基生命的脑波很像。”
欧阳振华没出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碑。那上面的光纹还在动,像是回应他三天前的静立,又像在等他再靠近一点。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回头。
“把数据发我。”他说。
艾丽西亚点头,手指一动,一组波形图直接传到他的终端。同时,一段三维频谱在空中展开:螺旋状的脉冲,间隔精确,重复率高达98.6%,还有明显的编码层叠。
这不是自然现象。
欧阳振华闭上眼,道域自动开启。信号被拉进他的意识里,快速拆解。他不用仪器,道域本身就是最准的感应器。波形在他脑子里转,慢慢显出结构——像是一种语言,但不是已知文明用的,更像是直接从意识里发出的“意念”。
“这不是求救。”他睁开眼,“是某种……意识在试着连接。”
艾丽西亚看着他:“我们排除了机械干扰、恒星爆发和黑洞影响。信号来自还没命名的LX-9裂隙后面,离你现在的位子大约0.3光年。如果真是这样,这就是第一个跨宇宙生命存在的证据。”
“前提是,我们能听懂。”欧阳振华说。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那里有一道温热的印记,是道域成型后留下的。自从他突破,身体就成了天然的信息接收体。星碑的信息能进他神识,靠的不只是意志,更是这种和宇宙同步的状态。
现在,这道印记有点发烫。
他在接收信号。
不是通过设备,而是皮肤、血液、骨头都在震。那信号,正在试图和他直接共鸣。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两小时前。”艾丽西亚调出时间线,“最开始是边缘站抓到一段杂波,频率很低,接近背景辐射。技术组以为是机器坏了,直到第二次脉冲出现,才确认是规律的。第三次时,我们用了多维监测阵列,锁定了源头。”
“你们回过信号吗?”
“没有主动回应。我们只做了记录,怕干扰,也怕被当成敌意行为。”
欧阳振华点头。这样做是对的。第一次接触,任何错误都可能让对方断开。但他也知道,太久不回应,信号可能会停。
就像讲课。
有人听懂了却不说话,讲的人会以为没人懂,就会停下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的裂隙,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但在道域感知中,那片区域在轻微震动,像在呼吸。
“我要去。”他说。
“可以理解,但我们建议先派无人舰探路。”艾丽西亚语气平稳,“‘启明号’已经在轨道待命,带了全频段侦测模块和应急跃迁系统。你可以跟着它一起,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我不需要等命令。”
“但你需要安全通道。”她看着他,“你是目前唯一能和这类信息直接共鸣的人。如果你出事,我们可能永远错过这次机会。”
欧阳振华沉默了三秒。
他知道她说得对。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三年前他在废星直播,是为了活下来;现在他讲道,是为了让更多人明白。这一次,如果真有生命在“说话”,就不能只靠一个人去听。
“行。”他点头,“但我提醒你——如果那是生命在说话,我们太久不回应,它们可能会停。”
艾丽西亚没反驳。她抬手调出任务简报:“‘启明号’三十分钟后到接驳点。你只要赶到指定位置就行,其他我们来配合。探测单元已经设成最低扰动模式,不会主动发信号。”
“好。”
通讯结束,影像消失。
风又吹起来,沙子打在石碑上,发出细小的声音。欧阳振华最后看了眼星碑。那纹路还在闪,节奏慢了些,像是在等什么。
他没说话,转身迈出第一步。
靴子踩进沙地,留下第一个脚印。三天没动,身体一点也不僵。道域运转下,每一步都和地面的能量同步,走得稳,也走得快。
他一边走,一边打开终端,把星碑的记录存进随身设备。同时启动道域感应装置,设成持续扫描。这东西本来是用来找遗迹能量的,现在可以帮他追踪信号源的波动。
走了十分钟,天空出现一道银线——是“启明号”的轨道投影。它正在减速,准备低空悬停。接驳舱三分钟后就会放下。
他加快脚步。
途中,终端突然震动。是自动解析完成了。那段信号经过模型反推,生成了一段模拟音频。他点开播放。
没有声音。
耳朵听不到。
但胸口那道印记突然一热,像被针扎了一下。接着,一股震感从脊椎往上冲,直达大脑。这不是听觉,是神经层面的直接刺激。
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感”的。
就像他当初讲《本源修真启示录》时,有人靠脑子理解,有人靠身体共鸣。现在这个信号,针对的就是后者——那些能用生命节律接收信息的人。
难怪联盟的机器只能收到“杂波”。
他们用的是设备,不是心。
他关掉音频,把数据标为“高优先级”,上传到“启明号”主控系统。还加了一句备注:“建议所有乘员关闭主动探测设备,开启生物共振监测。”
做完这些,他抬头。
接驳舱已经落地,停在五十米外的平地上,舱门开着,里面灯亮着。
他走过去,没说话,直接上了舱。
舱里有两个联盟技术人员,穿着标准制服,看到他点点头,没多问。这是规定——不打听,不打扰,只做事。
他坐到指定位置,系好固定带。窗外,地面渐渐远去,接驳舱升空,和母舰对接。
整个过程很安静。
直到“启明号”调整完航线,艾丽西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公共频道:“所有人注意,目标区域已锁定。无人探测单元十分钟后释放。欧阳先生,我们保持加密直连,随时同步数据。”
“收到。”他答。
然后闭上眼。
道域再次展开,像一张网,向虚空铺开。他不再靠机器,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去“听”。星碑的信息还在体内流动,和新信号有了微妙的呼应。两者之间,好像用的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式。
他忽然想到:也许星碑不只是地图。
它可能是钥匙。
而门后面,有人正在敲门,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舱体轻轻一震,是探测单元离开母舰的信号。屏幕上,一个小球缓缓飞向LX-9裂隙深处。镜头传回画面:黑暗、碎石、漂浮的能量残渣。一切看起来都是死的。
但三分钟后,探测球的生物传感器突然报警。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规律性生物电波动,强度微弱,持续存在。】
接着,音频模块捕捉到一段低频震动。
欧阳振华睁开眼。
他解开固定带,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原始波形。放大,降噪,去掉干扰。然后,他把手按在感应区上。
道域启动。
那一瞬间,那段震动在他身体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心脏开始,顺着血管传到全身。像一句低语,直接钻进骨头。
他听懂了。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存在”的宣告——
“我还在这里。”
“我能感知。”
“我在等回应。”
他收回手,看着屏幕,轻声说:“它们不是在求救。”
“它们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愿意听。”
主控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舱尾的休息区。路过窗户时,他停下。
窗外,是一片黑暗。
但在他感知中,裂隙深处,有一点光在闪。
像心跳。
像呼吸。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坐下,闭眼,调整呼吸,让道域保持在最好的接收状态。
三十分钟后,“启明号”会进入信号强区。那时,他必须清醒,必须稳,必须准备好回应。
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船靠岸。
等门打开。
等那一声呼唤,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