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坐在病床前的方凳上满脸的无所谓，正准备低头收拾行李。忽然整个楼道传来王志林咯噔咯噔皮鞋走路的声音，田若男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望着走进病房的王志林。

王志林并没当众责怪她，而是摆摆手说：“田若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田若男满脸的不在乎，心里说，谁怕谁啊，去就去。王志林前面走，田若男在后面紧紧跟着。到了办公室，王志林反手关上门严厉地训斥道：“你胆量不小，敢跟家属吵架？”田若男眼睛盯着房顶，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说：“25床三女儿眼睛瞎了，我让她看看到底谁才是专业护工？”王志林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劈头盖脸地训斥道：“胡闹。你不知道你代表的是整个护工公司的形象吗？公司那条规定你可以和家属吵架了？”田若男头忽然低下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揉搓着工装的衣角，怯怯地望着王志林没再反驳。王志林看田若男不再执着，语气柔和下来，说：“以后有啥事跟我说，我跟家属沟通，不许跟家属吵架知道吗？”田若男忽然如同找到娘家一般，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道：“我们每天干活那么累，晚上连觉都不能睡，家属除不体谅还不断地找茬。”王志林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姐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咱不哭了。”田若男越发哭的汹涌，说：“我心里难受，我啥苦都能吃，就是不能让一个啥也不懂的外行找茬挑刺。”

王志林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姐姐，我知道你干活很用心，我也很欣赏你。”田若男听到这话，终于止住了哭声，可满脸的泪仍然像雨水一样哗哗地往下流。王志林拍拍她的肩头，说：“一会儿，咱们回病房，你听我的安排。我已经跟家属说了，你是在北京经过专业培训过的护工，技术一点问题都没有。家属也没说别的，只说让你打胃管慢点就行。”田若男火气更上来了，说：“快慢得有个度，太慢流食凉了，给病人打胃管容易肚子疼。”王志林点点头，说：“你说的我知道，可是咱不能再让家属找事了。如果家属真投诉到公司，不光你这份护工工作保不住，弄不好还要担责、赔偿。再说了，咱们出门在外不就是为了挣钱吗？你跟一个啥也不懂的外行较什么真？”田若男忽然一下子明白了啥似的，不再较真。王志林叮嘱道：“姐姐，你听我安排，到时候你别说别的只点头答应就行。”

两人重新返回病房，三女儿也正好在，她一改刚才的嚣张气焰，冲走进来的王志林轻轻地点点头。王志林也冲她点点头，说：“姐姐，别生气了，是我属于管理属下才冒犯你的，我替公司向你道歉，替若男姐向你道歉。”三女儿的火气明显消下去了，望着田若男红肿的眼睛也没再责难。王志林冲田若男说：“若男姐，以后给阿姨打胃管慢点打，听见没有？”田若男轻轻的点点头，不卑不亢地说：“服从组织安排。”王志林转向三女儿说：“这个姐姐一直跟我干，重症出来的全活护工，干活一点问题都没有。”三女儿轻轻的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病房又来一个新24床，这个24床是与另一个电动车相撞出的车祸。24床是河南籍老乡，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两只似黑豆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24床是自己走进病房的，检查说车祸断了几根肋骨和胸骨，别的没啥大问题。

第二天，24床的老婆来了，女人长得五大三粗，不修边幅。她得知另一个女人给老公交了住院费，就不断地哭，一直哭，白天晚上地哭。哭的田若男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病房是公共场合又不好发作，可心里还是恨女人不懂社会公共秩序。心想，你两口子生气，回家关起门来生气，怎么生气打架都不会影响别人，可在病房白天晚上不停地哭，你想干啥，你一个人难过就要让整个病房的人陪着你难过吗？又想想女人已经被老公劈腿，本身已经够可怜的，她不能再给她雪上加霜。同为女人，她与她有着相同的命运，她老公也常常出去找女人，大半夜大半夜地不回家，她实在无法忍受就一次次离家出走，一次次跟他提出离婚，最后她离婚了解脱了，不再受那份窝囊气，也不被那种不堪入耳的事打搅。离婚后，她一个中年女人每天跑出家门上班挣钱，日子虽然清苦，可她心里是干干净净的。没钱了出来上班挣钱，有钱了就在家读书写作，她把自己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人们常说，女人也顶半边天，她却是顶着自己的整个天空。家里热水器坏了她得修，浴霸坏了她得修，墙体破皮露出洋灰墙她还得修，她活成自己实实在在的依靠。

没事时，田若男望着24床深深地思索着，24床其貌不扬朴实厚道，这样的男人在外面真的会有情人吗？她不相信，她的好奇心驱使她想一探究竟。那天，田若男趁24床的老婆不在病房，来到24床旁边，认认真真地望着他，问：“大哥，你真的在外面有情人吗？”24床倒很坦诚，态度不卑不亢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似乎，男人在外面找情人天经地义顺理成章。24床说，这年月，谁在外面还没有个情人啊？他有一个情人在一起同居三年了，被老婆逮住，老婆不说离婚，日日跟他哭个不停。田若男更好奇了，眼睛瞪得大大地问：“你一个人是怎么做到两头兼顾的？一个人又劈不成两半。”24床也瞪大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这个好办，分呗，一三五在那边，二四六在这边。”田若男见男人不羞不臊的把自己的隐私告诉她，心里为男人的“宽广胸怀”大开眼界，说：“老婆一辈子为你生儿育女，为你伺候公婆，你怎么忍心那样待自己老婆呢？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24床眼睛瞪得圆圆的说：“两人在一起合不来天天吵，出去找个情人放松放松自己不行吗？”田若男忽然被他的混蛋逻辑弄懵了，没回答反问道：“假如你老婆也出去找情人，你能受到了吗？”24床轻轻摇了摇头，说：“那家里就搅成一锅粥了，我老婆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出去找情人。”田若男望着24床，没有再追问下去。她知道大多男人都很自私，自己有一百个一千个女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老婆有一个男人，她也很为当下这类男人的行为不齿。田若男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不可思议，不管啥样丑陋残疾的女人都能嫁个帅气十足的老公，不管丑陋到何种地步的男人也能娶个漂亮老婆。反倒是她，她这样一个有文化长相清秀的中年女人，连一个自己喜欢和欣赏的男人都遇不上，她离异十年，至今仍然单身。是她要求太高吗？还是这个社会真的把她这种传统女人抛弃了，她不得而知。

24床出去了，田若男想起24床的荒唐和对老婆的不负责任，跟女家属说：“嫂子，你别光顾照顾家人，也顺便对自己好一点。比如，你想吃啥就买点啥吃，想买两件新衣服就买给自己穿。不为别的，只为让自己开心。”女家属一听给自己花钱，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用浓重的河南方言叽里咕噜地说：“我有衣服穿。好多年了，我都不买衣服。我穿的衣服都是两个儿媳妇不穿的旧衣服，那么多衣服都是好料子扔了实在可惜。再说，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那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穿？”田若男认真听着，仍然劝解道：“嫂子，孩子们的衣服虽然好，可不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穿着款式和面料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再说，买几件衣服花不了几个钱，不用那么难为自己。”女家属很固执，头仍然摇的跟拨浪鼓一般，说：“我都老了，买啥新衣服，给孙子孙女买就行。”田若男还是不死心，仍然劝道：“大姐，孙子孙女有父母管着呢，你只好好管管自己，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自己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你老公也会更喜欢你。”女家属固执地摇摇头，还是觉得给自己花钱，纯粹是一种浪费。田若男看看眼前五大三粗不修边幅，且固执己见的女人，再看看刚刚走进病房的24床，忽然就低下头盯着脚尖，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这时，田若男的电话叮铃铃地响起，见是王二路打来的拿起来接听。王二路说，他在楼下餐厅等她一起吃饭。田若男看25床的女家属还没送来流食，站起身说：“阿姨，有朋友叫我去餐厅吃饭，你的饭你女儿还没送来，我先下去吃个饭。”25床冲她点点头，说：“你去吧。”田若男又对24床女家属，说：“嫂子，你帮忙看一下25床，我下去吃个饭，一会儿就回来。自管阿姨以来，我都没去餐厅吃过一口热乎饭。”24床女家属点点头，说：“没事，我替你看会儿，你去吃饭吧。”田若男很感激地望着24床女家属，说：“谢谢嫂子，我吃个饭很快就上来了。”25床和24床女家属同时说；“去吧，去吧，出去透透气换换心情。”田若男没换便装，穿着那身深紫色工装，走出病房坐电梯下到负一层餐厅。

田若男走进餐厅，放眼审视整个餐厅。但见餐厅空间格外开阔，地面擦拭得干净光亮，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通风顺畅没有闷味。餐厅里，有公立的几个大窗口，也有一排排外包出去的私人档口，各家饭菜都是现做现卖，食材新鲜，烟火气十足，比起外面零散的小店，环境规整又干净，吃饭的时候心里也敞亮不少。

田若男一眼便看见王二路头发理得平整有型，上身穿一件白衬衣，下身穿一条黑裤子，脚上是打的油光锃亮的黑皮鞋。见田若男走过来，王二路下意识地伸手理了理头发。王二路从没见过田若男穿工装的样子，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田若男感到王二路灼热的目光，脸一下子嗖的变得绯红，王二路却盯着她的脸看的更仔细了。田若男年轻时容貌出众，走在路上回头率极高，常有年轻男人冲着她的背影悠扬地吹起口哨歌曲。如今岁月虽添了风霜，一头墨黑的露耳蓬松短发，白皙的皮肤，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如星星般灿烂，一身深紫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杏色半高跟皮鞋，迈着轻快的步子昂首挺胸地向他走来。她有着文人独有的气质，加上近三十年经商做老板沉淀出的气场，浑身上下透着别样的魄力与风采。田若男的一颦一笑都让王二路着迷，可这个深紫色移动的美丽女人偏偏拒他于千里之外，他无可奈何而又心有不甘。王二路看田若男走进，拿出手机咔咔地开始拍照，田若男觉察到他在拍照，索性做着各种动作，让王二路拍个够。因为她也没有穿工装拍过照，她希望能把穿工装珍贵的瞬间用照片记录下来。

走到近前了，田若男来到他面前轻声说：“把你刚才拍的照片发我一份，我也想留个纪念，以后不干护工了，穿工装的照片就是一辈子的纪念。”王二路点点头答应了，说：“若男穿工装很好看，我是第一次看见你穿工装。”田若男受到夸讲，脸刷地一下子就红了，说：“好看啥？都老太太了。”王二路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说：“你很年轻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你才40岁呢。”田若男脸上的笑容如花，说：“谢谢你的夸讲，下辈子过40岁吧。”王二路开心地望着她，笑着问：“若男，今天想吃点啥饭？”田若男抬头望着天花板，认真想了想，说：“我想吃饺子，好长时间没吃饺子了，回家没精力包，外面的一块钱一个还舍不得吃。”王二路开心地笑了，说：“那咱今天吃饺子。”田若男轻轻点了点头，来到打饭窗口，说：“师傅，给我来份茴香猪肉饺子。”王二路笑笑说：“我不爱吃饺子，来份大米三荤一素份饭吧。”田若男笑笑说：“那随你便。”点完饭，田若男打开支付宝结账说：“一起给你结了吧？”王二路拿出手机急忙结账，说：“我结账，我结账。”田若男也不推辞，结完自己的帐坐在餐桌旁等。

不一会，打饭师傅喊：“26号的茴香肉饺子好了，请来取。”田若男走上前，端起饺子，说：“谢谢师傅。”王二路的大米份饭也出来了，王二路也端走，二人又重新坐在一起。田若男夹起两个饺子放在王二路的盘子里，说：“你来两个饺子，尝尝味道怎么样？”王二路咧开嘴笑笑，指着自己的菜说：“你吃点菜，我一个人吃不了。”田若男夹起他的土豆丝放进嘴里，土豆丝的微辣丝滑脆口，让田若男深深地记住了这里的土豆丝，说：“食堂的菜做的味道不错。”王二路开心地说：“我平时总在这吃饭，食堂的饭干净分量足。”田若男夹起一个刚出锅热腾腾的饺子，放到嘴边咬一小口，一股小茴香的清气和猪肉的混香入口，让整个人都似神仙般妥帖舒服，情不自禁地说：“这里的饺子也很好吃，你尝尝。”王二路夹起饺子，放进嘴里咬一口，满口的浑香味让人的味觉生出奇异的舒服妥帖感，说：“饺子的确很好吃。”田若男一边吃着香喷喷的茴香猪肉饺子，偶尔夹起王二路盘子里的菜吃一口，心里就无限满足，说：“今天吃的很开心，我以后有时间就来吃饺子。”王二路也满足地朝她笑笑，说：“下次，我请你吃韭菜猪肉饺子。”田若男很开心地说：“我记着你说的话，下次你请客。”王二路更是开心地笑了，说：“我请，若男喜欢吃饺子，我肯定请。”

吃完，田若男想起25床，赶紧站起身说：“我得赶紧回病房，别让老太太等急了。”王二路也站起身说：“我也回去照顾病人。”两人挥手道别，各自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