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应龙方才起身，鲛女连忙上前伺候梳洗。玉梳缓缓理顺长发，细心替她整理衣袍，玄武殿内安安静静。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脚步声，前来的不是寻常传令侍从，竟是白虎。他立在门槛外，没有踏入殿内，扬声道：“应龙妹妹，父王唤你过去一趟。”
应龙微微一顿，看向门外：“现在？”
白虎点了点头：“即刻动身。”
应龙吩咐鲛女暂且退下，起身跟上白虎。两人穿行层层回廊，往北侧麒麟殿走去。一路上白虎一言不发，半句不提麒麟祖召见的缘由。
麒麟殿坐落于昆仑宫北侧，殿宇厚重，石柱粗壮，殿门敞开，门前没有守卫。白虎在殿门前停下：“你独自进去就好。”
应龙抬步跨过殿门，余光瞧见白虎并未走远，靠在廊柱一侧等候。她收回目光，走入大殿。
殿内光线偏暗，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静静燃着。麒麟祖端坐在石案后方，一身暗红色云纹锦袍，衣上绣满山岳纹路，花白长发用一支骨簪束起。他抬眼望向应龙，语气沉稳：“小公主，坐。”
应龙在石案前的蒲团落座，轻声唤道：“麒麟祖伯伯。”
麒麟祖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你昨夜去过帝之下都遗址祭坛，不必瞒我。你身在昆仑墟，一举一动，我全都清楚。”
应龙坦然应声：“是，我去过。”
“见到貔貅了？”
“见到了。”
麒麟祖微微颔首：“那四块太古石碑上的记载，他都给你看过了？”
“看过了。”
大殿一时沉寂下来，应龙安静坐着，没有主动追问。
殿外廊柱之下，白虎靠墙而立，殿内对话清晰传入耳中。没过多久，廊道尽头传来轻缓脚步声，玄武缓步走来。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玄武走到白虎身旁，一同隐在廊柱阴影里悄悄旁听。
麒麟祖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回荡在空旷大殿。
“小公主，你听过太古浩劫吗？”
应龙轻轻摇头：“不曾听闻。”
“貔貅既然已经把石碑秘辛展示给你，今日我便说与你知晓。”麒麟祖目光悠远，缓缓开口，“石碑之上刻着一句太古谶语：浑沌自太古，泱漭开吴天。”
“这话便是一切的源头。太古便是无极，万物尚未分化的源头。无极演化，生出混沌。混沌天生分为两面，其一浑沌，主造化生机；其二泱漭，主寂灭归无。盘古、四始祖、貔貅，全都诞生于浑沌这一面。吴天，则是泱漭麾下最强的得力干将。”
他稍作停顿，确认应龙认真聆听，继续讲述。
“盘古开天辟地，四始祖定下天地万类的秩序。新天地成型之后，泱漭不愿接受这份局面，一心想要抹除天地，让万物重归无极，于是派遣吴天出征。盘古陨落之后，开天斧留存世间，几经辗转落到吴天手中。靠着这柄战斧，吴天一人，便能抗衡四始祖联手。可大战打到最后，他心中不忍，最终收斧罢手，不肯赶尽杀绝。这般举动，等同忤逆泱漭。吴天因此承受本源重罚，自此销声匿迹，万古以来，再也无人寻到他的踪迹。实话讲，天地能够存续至今，不单靠盘古开天的功绩，也多亏吴天最后一念留情。”
应龙凝神听完，开口问道：“那四位始祖最后怎么样了？”
“太古浩劫一战，四始祖肉身尽数崩毁，本源潜藏天地深处。万幸他们护住嫡系火种，龙族、凤族、麒麟族、巨鳌族代代延续。至于其余依附四祖的万千生灵，大多消散于浩劫烽火，名字早已被岁月抹去。”
应龙沉默片刻，又问：“吴天后来去往何处？”
“没人知道。”麒麟祖轻轻摇头。
短暂安静过后，麒麟祖继续说道：
“盘古陨落，留下三件至宝：混沌钟、开天斧、河图洛书。七百年前，混沌钟现世，已经落入他人手中。”
他淡淡瞥了应龙一眼，没有点明持有者是谁。应龙心知此物在太一手里，也没有接话。
“同样是七百年前，开天斧也曾现世。龙族、凤族、麒麟族诸多强者前去尝试，全都无法撼动。白虎当时也在场，一样拿不起来。”
应龙下意识朝殿门方向望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从古至今，普天之下，只有吴天一人能够驾驭开天斧。如今他下落不明，这件至宝再无主人。至于河图洛书，那是天地法则的根源，谁能得到，便能看透万物大道运转。只是时至今日，它踪迹难寻，三族一直在搜寻，始终一无所获。”
应龙静下心，将所有讯息默默记在心底。
麒麟祖缓声说道：“很多道理不必强求当下顿悟，你暂且记在心上，往后经历得多了，自然会慢慢明白。”
应龙起身行礼：“晚辈记下了，多谢麒麟祖伯伯解惑。”
她转身走出麒麟殿。门外廊柱空空荡荡，方才偷听的白虎与玄武早已悄然离开，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应龙顺着原路返回玄武殿。推开殿门，鲛女依旧在殿中等候，见她归来，没有多问，默默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应龙坐了下来，没有触碰茶水，静静望着窗外天色。那句石刻谶语不断在脑海盘旋：浑沌自太古，泱漭开吴天。
她先前在地宫之中，见过混沌魔祖残魂。那魔祖气焰滔天，张口便要颠覆天地，自诩混沌至尊，扬言不输盘古。此前她分辨不出虚实，此刻听过麒麟祖讲述太古浩劫的过往，心中顿时有了衡量。
混沌魔祖诞生于混沌纪元不假，可他只是混沌之中自然孕育出的先天生灵，既不是浑沌生道的化身，也和泱漭寂道毫无瓜葛。盘古、四始祖，乃是浑沌本源孕育；吴天，是泱漭一手造就的最强行者。二者站在同一层天地之巅。
反观混沌魔祖，充其量就是混沌里自生的一团精气凝聚而成。若是打个比方，泱漭便是苍茫苍天，吴天就是苍天手中杀伐的利刃。而混沌魔祖，不过是天底下漂浮的一团浓雾。
他自以为能与盘古争锋，实则连吴天都远远比不上。吴天能够执掌开天斧，一己之力抗衡四位始祖联手；混沌魔祖，连触碰开天斧的资格都没有。别说对阵吴天，恐怕遇上始祖麾下强者，都难以取胜。
也难怪太古浩劫那场决定天地存亡的大战里，从来没有混沌魔祖的身影。不是他不愿参与，而是层次差距摆在那里，本源级的战场，他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也只有被困在地宫无数岁月，眼界闭塞，混沌魔祖才敢大放厥词。
应龙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眺望昆仑群山。
龙汉初劫、各族纷争，放在太古浩劫面前，不过是族群之间争夺气运的小打小闹。后世众生大多只知晓龙汉战乱，几乎遗忘，曾经有一场大战，差一点就让整片天地重归无极虚无。
吴天手握开天斧，一念便可覆灭万族，最后却心生恻隐，违抗泱漭旨意。如今销声匿迹，下落成谜。还有三件至宝，混沌钟已然落入太一手中；开天斧现世无人可驾驭；河图洛书踪迹渺茫。
各方暗流涌动，而隐藏在一切背后的泱漭，至今沉寂无声。谁也无法确定，这位寂道本源，会不会再次派遣行者，重启浩劫。
“公主。”
鲛女轻声上前，打断了她的思绪：“昆仑各处传来消息，凤族使者不日即将抵达昆仑墟，商议三族边境划分之事。”
应龙回过神，轻轻点头：“鲛女姐姐，我知晓了。”
眼下各族表面维持平衡，可一旦三大至宝的消息扩散出去，平静局面迟早会被撕碎。她心底隐隐生出预感，尘封万古的太古秘辛重新现世，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风波，快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