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2年7月31日】
上午。
李清纯坐在画廊的柜台后面,把账目、供应商名单、租约合同全部导出,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交接-陆浩”。密码设的是画廊开业日期。
她拿起手机,点进江渺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张绿萝照片和那句“你闭嘴”。
打字:
“画廊我准备让我师弟接手经营了。这生活太枯燥了,不适合我性格。我想好做什么行业了。”
拇指悬了两秒。没加任何解释,没加表情包。就这三句话,干干净净。
发送。
三十七秒后,手机亮了。
江渺:“?????你师弟谁???”
“你做什么行业???你把话说完啊!!!”
“李清纯你别已读不回!!!”
“……你起码告诉我是不是还在艺术圈?”
“说话!!!”
“行,不说行业也行,你师弟叫什么名字总行吧??”
“……我刚才数了,你已读我前三条了。”
“好,你牛。”
李清纯看着屏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恶作剧得逞的那种松快。
下午三点,她去了一趟银行保险柜,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全部遗物清单复印件——原件上周已经寄给甄何了。她把这些复印件带在身上,不是因为还需要它们,而是今天她要把它们一次性处理掉。
四点半,她去理发店剪了头发。不是大改,就是把发尾修了三厘米。发型师问要不要染个颜色,她说不用,补了一句:“换个状态而已,又不是换个人。”
五点半,她回家换衣服。白衬衫,黑色阔腿裤,没化妆,涂了一层润唇膏。对着镜子照了两秒,把耳垂上一只戴了三年的旧耳钉摘下来,随手丢进首饰盒最底层。
那只耳钉,是顾深送的。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五条消息。
第一条,发给江渺:“今晚七点,枕木西餐厅,我请。别迟到。”
第二条,发给陆星野:“你爸的事我知道了。今晚七点枕木西餐厅,带上你那堆协议。过期不候。”
第三条,发给顾深:“你既然已经让甄何开始查了,今晚七点枕木西餐厅,把进度当面说清楚。别迟到。”
第四条,发给殷离歌:“你上次送来的档案,我看完了。今晚七点枕木西餐厅,有话当面说。”
第五条,发给萧默:“今晚七点枕木西餐厅。来不来随你。”
发完,她去洗澡。
六点五十,她走进枕木西餐厅,选了角落一张六人桌,背靠墙,正对门口。
六点五十五,江渺到了。穿了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头发也比平时整齐。她看到李清纯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顺手把桌上的餐巾叠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小动作。坐下第一句话是:“我还以为你约我是单聊。”
“不是。”
“那还有谁——”
话音未落,六点五十八,陆星野推门进来。西装,胡子刮干净,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进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江渺,也看到了陆续落座的其他人。
李清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空位。
陆星野走过去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的视线在江渺和李清纯之间来回了一趟,嘴唇抿紧了。
六点五十九,殷离歌推门进来了。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没扣,看起来像是从别的地方直接过来的。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在最边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七点整,顾深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餐厅里刚好在放一首爵士钢琴曲,音量不大,但足够让门口的那几秒钟变得很长。
顾深穿一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他从来不在正式场合穿成这样。他扫了一眼桌边已经坐齐的人,拉开最后一把空椅子坐下。
他坐下来的同一秒,萧默出现在餐厅门口,径直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硬生生挤在殷离歌和陆星野中间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六个人,一张桌子。
李清纯左右看了一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人都齐了。那我开始说了。”
“第一件事。”她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妈留下的全部清单复印件。原件已经给甄何了,这些给你们看一眼——看完,我当着你们的面撕掉。”
陆星野伸手去拿信封,顾深的手也同时伸了过去。两只手在信封上方碰了一下,同时收回。殷离歌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信封上的字,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萧默也没有动。
李清纯没管他们的小动作,自顾自继续。
“第二件事。陆星野,你爸的事我听到了。但我不接受你的股权,不接受你的补偿,不接受你任何形式的‘还债’。你爸欠我妈的,我妈如果活着,她自己会决定要不要讨。她不在了,这个债我不要。”
她转向殷离歌:“你送来的档案我看完了。以后不用再送了。”
殷离歌看着桌面上那只信封,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向萧默:“你昨晚在路灯底下站了多久,我没问。但你不用再站了。”
萧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转向顾深:“第三件事。你让甄何查我妈的事,我允许了。但以后有任何进展,你直接发邮件给我,不要再通过任何人转达,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顺便’告诉我。”
她转向江渺:“第四件事。今天叫你来,是让你帮我记一件事——”
她拿起桌上那杯冰水,倒进旁边一个空玻璃杯里,水面晃了一下,又平了。
“从今天起,凡是跟‘过去’‘旧账’‘亏欠’有关的事,一律从我日程表里删掉。你们谁再来跟我谈这些,我就把谁从联系人里删掉。听懂了吗?”
没有人说话。
她拿起信封,撕掉了。
不是慢慢撕,是从中间“刺啦”一声撕成两半。清脆的裂帛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她没有停顿,对折,再撕,再折,再撕。直到变成一堆碎纸片,随手扔进面前的空盘子里。
全程,对面五个人都没有出声。
“好吃好喝,各付各的。”她拿起包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坐。”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没有任何人追上来。
但她知道——他们都不会走了。他们会一直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直到有人先开口,打破这个死局。
而她,已经走到了街上。
路灯亮了。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打了一个勾。
备注栏写着:“旧账清零。”
她关掉备忘录,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雨彻底停了,空气很干净。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晚风拂过她刚剪短的发尾,带来一丝久违的、只属于她自己的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