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8年10月21日,晴。
取经队伍的背影融在远天云絮里的时候,唐僧念经的尾音刚巧被风刮散,八戒啃剩的桃核“咚”一声砸在道旁松枝上,滚进草窠不见了。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后,火眼金睛往伏虎岭的方向扫了一眼,没停步,也没开口,只把棒子在肩头转了个圈,驾云便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是真真正正永不相干了。
他们接着走那早就写好的天命流程,领内定好的正果编制,继续做三界棋盘上规规矩矩的棋子;而咱缩回八百里伏虎岭,当个连仙佛都不用搭理的世外闲人。
重回大殿时,虎皮王座的绒面还留着早年间我磨爪的浅痕,十万年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坐下去的时候,原先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本能炸起的妖气,只轻轻晃了晃,像檐下挂了百年的旧灯笼穗子。
道基确实还裂着缝,两千五百年的修为耗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可从前一想到“修为折损”就绞着的道心,这会儿居然连半点涟漪都没起——
战力高低算什么呢?
从前我拿它换编制、换认可,如今我连棋盘都不要了,要那能劈开南天门的力气做什么?
狐军师带着一众小妖从地底秘境钻出来,满目都是劫后余生的亮光,齐齐跪了一地:
“大王千秋!山岭永安!”
我抬手挨个扶,指尖蹭过小松鼠蓬松的尾巴,它偷偷往我掌心塞了个捂得滚热的野栗,尖嘴拱了拱我的手腕,没敢出声。
我捏着那颗栗子,暖得指尖微微发烫,只轻声道:
“从此,无需敬仙、无需礼佛、无需趋炎附势、无需渴求正果。
守好咱们的山,过好咱们的日子,便是最好的道。”
我取出封在密室的月光宝盒,没封禁,也没催动。
这玩意儿陪了我十万年,从前是我一次次重来的退路,如今摸上去,它原本会嗡鸣的时光灵气安安静静的,像睡熟了。
我把宝盒搁在王座边,和五大先天至宝排在一处,不为杀伐,不为逆天,就当个镇山的摆件——往后哪怕三界翻了天,这盒子也再派不上用场了。
后来有小妖凑过来问,耗了两千五百年修为,摔了五次跟头,最后就落个守荒山的日子,值得吗?
我举着盛了千年桃花酿的玉杯对月,一口饮尽,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凉丝丝的,嘴角的酒渍都没擦,只笑:
“世间最不值的,便是挤破头抢别人定好规则、分好名额的虚妄正果。
别人争编制,我守本心;别人逐天命,我造逍遥。棋局里待着万般皆苦,棋局外,我自成天。”
风从松涛间穿过去,带着山脚下凡人熬草药的苦香,混着酒味飘上来,比灵山熏了万年的檀香好闻一万倍。
苍松还是旧时模样,玄石也叠着千年的云,八百里伏虎岭,往后不属妖界,不属仙界,不属佛界,就单单属于我,伏虎老祖。
不入三界籍,不负自由身。
酒是暖的,风是软的,连山脚下老农夫咳了两声,小孙女踮脚给他拍背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亲切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