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吐出一口白气。
白气穿过灯影,在寒冷的书房中延伸数尺,片刻后才散去。
丹田内,灰色气旋仍在转动。
经脉间也残留着充盈的胀感。
练气二层的关口,已经近在眼前。
谢临川却停下了《民心诀》。
千人归附,让他每日能够炼化的人气大幅增加,却不代表经脉能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继续冲击,或许能破境,也可能震伤刚刚拓宽的经脉。
这笔账不划算。
谢临川收束心神,将经脉中尚未炼化的人气重新引回丹田,直到灰色气旋恢复平稳,这才从榻上起身。
修炼不是赌命。
能看见的关口,反而不必急着跨过去。
他推开房门,寒风立刻灌入衣领。
院中积着薄霜。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灯芯已经烧短了大半,昏黄灯光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地方。
宋林夕站在灯下,怀中抱着汤婆子。
看见谢临川出来,她快步迎上前。
“临川,夜里冷。”
“你这些日子总在书房待到后半夜,也不知道多添件衣裳。”
她将汤婆子塞进谢临川怀里,又抬手替他整理衣襟。
手伸到一半,宋林夕忽然停住了。
谢临川看见她脸颊发红,眉头随即皱起。
“身子不舒服?”
“没有。”
宋林夕摇了摇头,手指捏着衣角,迟迟没有往下说。
谢临川没有催促。
他站在廊下,等她自己开口。
过了片刻,宋林夕拉过他的右手,将那只布满刀茧的手掌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临川。”
“郎中下午来过了。”
她抬头看着谢临川,眼角微微泛红。
“我有身孕了。”
谢临川的手停在那里。
掌下隔着一层冬衣,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这只握过刀、拉过弓,也从尸体胸口拔出过兵刃的手,此刻竟不敢再往下压半分。
他盯着宋林夕的小腹,呼吸停了数息。
“确定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
宋林夕忍不住笑了。
“刚一个多月,脉象还浅,郎中说我身子没有大碍,只要往后少做些重活,好好养着便是。”
谢临川仍旧没有说话。
他的手停在原处,掌心渐渐发热。
边关那几年,他见过太多死人。
有些人昨夜还在说,打完这一仗便回家娶妻,第二日清晨就只剩一块沾血的腰牌。
也有人临死前抓住他的胳膊,让他替自己带一句话回去。
可北朔关离青石县太远,那些话最终大多烂在了风雪里。
谢临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这么快会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会在谢家堡出生,会叫他一声爹,会有一双属于自己的眼睛。
也可能会在院中奔跑,缠着宋林夕问他去了哪里。
识海中的天衍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人气增长,也不是龙魂苏醒。
只是那一瞬间,谢临川自身翻腾的喜悦与惧意触动了玺身。
宋林夕见他久久不语,笑意慢慢收住。
“临川,你不喜欢?”
“胡说。”
谢临川抬头看她。
他想把宋林夕抱起来,双手已经落在她腰间,却在发力前停住了。
最终,他只是将她拥进怀中。
动作很轻。
“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谢临川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发丝。
“阿夕,我很高兴。”
宋林夕靠在他胸前,听见那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眼眶渐渐红了。
自从谢临川从北境回来,她见到的总是他冷着脸的模样。
他查案时冷,练兵时冷,面对县衙官吏和乡中大户时更冷。
即便两人成婚以后,他也很少在人前露出情绪。
直到此刻,宋林夕才重新看见了当年大槐树下的那个少年。
“若是个女儿呢?”她轻声问。
“女儿也好。”
谢临川回答得很快。
“儿子女儿,都是我的孩子。”
宋林夕抬头看他,眼中终于重新有了笑。
谢临川替她拢紧外衣,手掌依旧护在她腰后。
“往后别再熬夜等我。”
“灶房、账房那边的事情也放下,交给其他人去做。缺什么便和娘说,娘若舍不得花钱,你直接找张金。”
“他若敢推脱,我打断他的腿。”
宋林夕被逗得笑出了声。
“人家张金又没得罪你。”
“他手里管着钱,舍不得花才是本性。”
谢临川说到这里,眼底的暖意收了几分。
谢家堡有了三千张嘴。
妻子腹中又多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座堡不能断粮,更不能让山上的匪徒打进来。
他握住宋林夕的手。
“阿夕。”
“我不敢保证孩子以后一定大富大贵,但我能保证,他出生以后,不必为了几斗粮食给人下跪,也不会因为没有出身,拼死换来的功劳还要被别人拿走。”
“青石县只是开始。”
宋林夕没有问他还要走多远。
她伸手替他压平衣领,低声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是别忘了回来。”
谢临川看着她。
“好。”
他将宋林夕送回房中,又叫来守夜的婢妇,让人去请母亲王氏过来陪着。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了账房。
账房的灯还亮着。
张金坐在油灯下,左手拨算盘,右手翻账册,桌边堆着七八张写满数字的草纸,几乎没有空处。
听见推门声,他连忙抬头。
“老爷?”
“坐着说。”
谢临川走到桌旁,拿起最上面的一册账簿。
“堡里的粮食还能支撑多久?”
张金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他把算盘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
“要是只养原来的九十三户,撑到开春不成问题。”
“可现在堡里接近三千人,还有三百名护卫,护卫每日操练,饭食不能减,伤员和孩子的底粮也不能停。”
张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
“按照眼下的消耗,最多一个月。”
“ 一个月之后,只能开种粮。”
“那是明年下地的本钱,种粮吃光,就算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也会饿死人。”
谢临川翻完账簿,将其放回桌面。
“现银还有多少?”
“还有一些。”
张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可现在各县都缺粮,粮商手里即便有货,也在等着涨价,我们肯多花银子,人家也未必肯在十天内运来。”
他说到这里,起身走向墙上的青石县舆图。
张金先点了点黑虎山,又将手指移向白狼帮。
“老爷,坐在堡里等粮,早晚要被拖死。”
“这两伙山匪盘踞青石县多年,劫过商队,抢过村镇,也没少逼附近百姓交粮。”
“寨中不可能缺吃的,藏银只会更多。”
张金回头看向谢临川。
“三百名护卫留在堡里,便是三百张吃饭的嘴。”
“拉出去,就是三百把能换回粮食的刀。”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也在舆图上不断移动。
“只要打掉一家,谢家堡就能熬过这个冬天。”
“两家都打掉,明年建作坊、扩寨墙、买耕牛的银子也有了。”
“那些粮和银子本来就是从青石县百姓手里抢走的,我们拿回来,谁也挑不出错。”
谢临川没有立即回应。
他的目光在两座山寨之间来回移动。
黑虎山人多势众,寨墙坚固。
白狼帮则养着一批马,来去更快。
两家若是各守山门, 光靠三百护卫想要接连拔寨,伤亡不会小。
房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声音很轻。
谢临川侧过脸。
“进来。”
李二猴闪身入内,随手掩上房门。
他衣摆沾着湿泥,裤腿上还挂着几根枯草,显然刚从堡外回来。
“老爷。”
“黑心虎昨夜去了野狼坡。”
“赵独眼也在那里。”
张金刚才还在盘算两座山寨的钱粮,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即变了。
“他们见面了?”
李二猴点头。
“两边都带了人,附近布着暗哨。”
“我没靠得太近,只看见他们谈了大半个时辰。”
“散开以后,黑虎山开始召回外面的人手,白狼帮也在附近村子打听咱们有多少护卫,寨墙多高,粮仓在什么地方。”
张金按住桌面。
“他们这是要冲谢家堡来。”
谢临川走到舆图前,先看野狼坡,再看两座山寨通往谢家堡的道路。
黑虎山与白狼帮结怨多年。
这两年,两边为了争夺商道,还死过十几个人。
能让黑心虎和赵独眼在夜里秘密见面,只能是遇上了更大的威胁。
谢临川灭了泥水渡与黄风岭,又在两乡练出三百护卫。
再让谢家堡继续扩张,两家山匪往后连下山劫掠都要避开他的耳目。
“联手也好。”
谢临川伸手按住野狼坡。
“省得我们逐个上门。”
张金愣了一下,随即急道:“老爷,两家加起来至少有六百人。”
“咱们的三百护卫才操练多久?”
“真在野外撞上,未必占得到便宜。”
“所以不能等他们准备妥当。”
谢临川看向李二猴。
“继续查。”
“兵力、暗哨、巡逻路线,还有两家头目住在什么地方,我都要知道。”
“山匪敢在这个时候联手,背后未必没有人撑腰。”
李二猴点头。
“给我三天。”
“两日。”
谢临川盯着舆图。
“ 强子这两日会送消息来,记得跟他对接好。”
李二猴应道:“是。”
他没有多留,开门离去,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中。
谢临川转身走出账房。
“王大。”
院外很快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王大提着长刀赶到门前,肩背宽厚,将门口挡住了大半。
“老爷,我在!”
“敲钟。”
谢临川抬头看了看已经泛白的天色。
“召集全堡的人。”
钟声很快响起。
堡内不少人刚刚起身。
有人正在生火做饭,有人在井边挑水,值守了一夜的护卫也正准备换防。
听见钟声,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朝中央操场赶去。
老人牵着孩子。
妇人披着棉衣。
三百名护卫则在王大的喝令下迅速列队,刀枪朝外,三队之间留出换阵的空隙。
不到两刻钟,近三千人便聚集在操场周围。
高台之上,谢临川穿着深色长袍,腰间悬刀。
张金与王大站在他身后。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停下。
谢临川扫过台下众人。
这些人中,大半都是从北境逃来的流民。
几个月前,他们没有粮,没有房屋,也不知道自己会饿死在路边,还是被山匪抓进寨中。
现在,他们刚住进木屋,刚领到过冬的粮食。
不少人连门板上的木刺都没有磨平。
“今日召集你们,只说一件事。”
谢临川的声音传遍操场。
“黑虎山与白狼帮已经接触。”
“两家正在召集人手,还派人打听谢家堡的粮仓、寨墙和护卫人数。”
“他们想做什么,你们应该猜得到。”
人群中顿时响起议论。
有妇人将孩子抱紧,也有男人回头看向刚分到的木屋。
那是他们逃亡数百里后,才重新得到的家。
谢临川抬手。
操场很快安静下来。
“你们逃到这里以前,已经丢过一次家。”
“现在有了屋子,有了粮,也有了能让妻儿睡觉的地方。”
“山匪若是打进来,粮食会被抢,房子会被烧,妻儿老小也保不住。”
谢临川看着台下众人。
“你们还要继续逃吗?”
没有人回答。
护卫阵列中,不少人已经握紧刀柄。
一个从北境逃来的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衣,牙关紧咬。
他身后的妻子抱着孩子,没有劝他退。
谢临川将目光转向三百名护卫。
“谢家堡给你们粮,给你们军饷,也替你们安置家眷。”
“现在有人要来夺走这一切。”
“你们手里的刀,敢不敢见血?”
王大向前踏出一步。
“敢!”
三百名护卫同时举起兵器。
“敢!”
吼声撞上寨墙,又从四面压回操场。
谢临川继续下令。
“从今日起,四门关闭。”
“除斥候与持我手令之人,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堡。”
“各家清点粮食,青壮协助巡墙,妇孺不得靠近寨门。木匠加固箭楼,铁匠停下农具,先修兵器。”
“王大!”
“在!”
“护卫队加练两日。”
“阵形、口令、夜战,一个都不能乱。”
“临阵擅退者,斩。”
王大抱拳领命。
“是!”
谢临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识海内,天衍玺正在不断震动。
恐惧、愤怒,还有对房屋、粮食和家人的牵挂,从操场上的人群中接连涌来。
这一次,他没有回到书房,也没有躲进静室。
谢临川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台上,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映着初升的天光。
“第三日,护卫队饱食。”
“回去见过父母妻儿,随后披甲持械,等候军令。”
“山匪抢来的粮,我们搬回来。”
“山匪抢来的银子,我们拿来发军饷、修寨墙、养活堡里的老人和孩子。”
谢临川将刀锋转向堡外群山。
“黑虎山与白狼帮想动谢家堡。”
“我便先灭了他们!”
操场安静了一瞬。
王大单膝跪地,将长刀重重插在身前。
“誓死追随老爷!”
三百名护卫同时跪下。
“誓死追随老爷!”
后方的百姓也跟着出声。
有人高喊守住谢家堡,有人喊着杀山匪,还有人将自家男人推向护卫阵列。
近三千人的声音汇聚在操场上,震得廊下灯笼来回摇动。
后院窗前,宋林夕披着外衣,右手护住小腹。
她看着高台上的谢临川,也看着寨墙上的护卫。
那些男人身后,站着他们的父母妻儿。
宋林夕握着窗框的手逐渐松开。
高台上,谢临川手中的刀仍指着堡外群山。
她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