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言有志臀上的棍伤将将好转,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日常行走和基本操练。秦莽老将军似乎掐准了时间,这日一早便将萧玦和言有志一同叫到了武场。
阳光洒在平整的黄土地上,两个年轻人相对而立。萧玦身着利落的武士服,手持未开刃的练习长剑,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更有一份不愿服输的倔强。言有志则是一身普通的士卒劲装,空着双手,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站立时,身姿似乎比往常更加挺直,仿佛在刻意避开某个部位的着力。
秦莽拄着他那根标志性的马鞭,站在场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声如洪钟:“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比武。拳脚、兵器,随你们选。输的人,”他顿了顿,马鞭虚指一旁放着的军棍,“十军棍。”
萧玦心脏猛地一跳。十军棍!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那东西的厉害,尤其是打在言有志身上时那沉闷的声响,至今记忆犹新。他下意识地看向言有志,却发现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抱拳沉声道:“卑职遵命。”
“小子,你呢?”秦莽看向萧玦。
萧玦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知道自己武功底子不如言有志这个武状元扎实,尤其是实战经验更是匮乏。但此刻退缩,岂不是更让人瞧不起?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晚辈……遵命!”
“好!”秦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那就开始吧!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些日子的长进!”
萧玦选择了用剑,而言有志则选了一根白蜡杆长枪。枪乃百兵之王,一寸长,一寸强。
比武开始。萧玦深知自己劣势,一上来便试图抢攻,剑光闪烁,招式凌厉,尽得宫廷剑术的精妙与华美。而言有志则稳扎稳打,长枪或挑或刺,或扫或拦,动作简洁高效,毫无花哨,每一招都蕴含着扎实的基本功和沙场磨砺出的悍勇。
起初,萧玦凭借一股锐气和精妙剑招,还能与言有志周旋几分,甚至偶尔能逼得对方回防。但几十招过后,萧玦气息渐乱,力道也开始减弱。而言有志却如同磐石,枪势愈发沉稳,力道也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次硬碰硬的对撞中,萧玦手腕一麻,长剑被言有志的长枪巧妙一绞,顿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地上。与此同时,言有志的枪杆顺势向前一送,停在了萧玦的喉前三寸之处。
胜负已分。
萧玦看着喉前那纹丝不动的枪尖,脸色白了白,随即颓然垂下手臂。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承让了,殿下。”言有志收枪后退,抱拳行礼,语气依旧平静,并无半分得色。
秦莽点了点头,对言有志的表现似乎颇为满意,随即目光转向萧玦:“小子,服不服?”
萧玦咬了咬唇,弯腰捡起自己的剑,走到场边,将剑放下,然后默默走到那放置军棍的地方,低声道:“服。晚辈输了,甘愿受罚。”
他说着,便要去解自己的腰带。按照惯例,受军棍需褪下受刑部位的衣物。
“慢着。”秦莽忽然开口阻止了他。
萧玦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老将军。
秦莽对旁边手持军棍的士兵吩咐道:“就这样打。十下,意思到了就行,别见血,别伤筋动骨。”他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遵命!”
萧玦也愣住了。就这样打?不褪衣?还特意吩咐“意思到了就行”?这……这分明是放水,是回护!
言有志站在一旁,目光微动,看了秦莽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心中了然。老将军这是在维护太孙的颜面,也是在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让他记住失败的教训。
萧玦心中五味杂陈,有羞愧,有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再多言,依言俯身,双手撑在之前言有志受刑时用过的那条长凳上,将身后暴露在军棍之下。隔着厚厚的武士服,虽然能缓冲部分力道,但想象中军棍落下的疼痛,还是让他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一!”士兵报数,军棍落下。
“啪!”声音比打言有志时轻了不少,力道也明显收敛了。但即便如此,那坚实的木棍砸在肉上,依旧带来一阵闷痛,让萧玦身体微微一颤。比起竹板戒尺的尖锐,这军棍的疼痛更加深沉厚重。
“二!”
“三!”
……
士兵严格遵照老将军的吩咐,每一下都控制了力道,落在臀腿肌肉最厚实的地方。疼痛是实实在在的,足以让萧玦刻骨铭心,记住这次失败的滋味,但又远不至于像言有志那样伤及筋骨。
十下军棍很快打完。萧玦撑着长凳站起身,只觉得身后一片火辣辣的钝痛,走路都有些别扭,但确实如老将军所说,并未伤及根本。
他转过身,对着秦莽,深深一揖:“谢老将军……手下留情。”
秦莽哼了一声,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靴子:“别谢老子!要谢就谢你自己,还没怂到不敢认输的地步!更要谢言有志,是他让你看清了差距!”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今日这十棍,是告诉你,输了,就要认罚!无论是在这武场,还是在朝堂,在天下!但罚,不是目的,知耻而后勇,才是根本!明白吗?”
“晚辈明白!”萧玦大声回答,眼神清澈而坚定。这次的疼痛,与以往的委屈和恐惧不同,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和奋起的决心。
秦莽又看向言有志:“你也不错。胜不骄,懂得分寸。去吧,带他下去,找个地方揉点药油,活活血。”
“是,老将军。”言有志躬身领命,然后走到萧玦身边,低声道,“殿下,请随卑职来。”
萧玦点点头,忍着身后的不适,跟着言有志离开了武场。
看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一个虽受责罚却目光坚定,一个沉默坚毅却暗藏锋芒,秦莽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磨刀石和利刃,都已初具雏形。这天下,将来终究是这些年轻人的。而他这把老骨头,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成长的道路上,多敲打几下,多指引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