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踏上第一级台阶,脚下石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沉睡多年的机关被惊醒。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身后五名弟子拖着疲惫脚步跟上的声音。空气变得更冷了,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从下方缓缓升腾。
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窄,墙壁开始渗水,脚下的石板也变得湿滑。忽然,前方飘来一缕灰绿色的雾气,像烟又不像烟,贴着地面流动,碰到石缝里的苔藓,立刻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那片绿意瞬间枯黄脱落。
“停。”罗皓抬手,声音压得很低。
走在后面的弟子立刻停下,有人喘得厉害,强行憋住咳嗽。可那雾气已经漫过最前一人的靴尖,那人脚下一软,膝盖微弯,喉咙里传出压抑的干呕。
罗皓侧身将人拉回,一把扯下对方肩头布条,往旁边石壁上蹭了蹭——布条边缘立刻泛起黑斑,还冒着细小的白烟。
“毒雾。”他说,“别吸进去,捂住口鼻。”
没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之前在秘境外围,有个散修误触瘴气陷阱,半个时辰不到就七窍流血,皮肉溃烂而死。
雾越来越浓,已经蔓延到胸口高度,能见度不足三尺。再往前走,就是盲冲。可退路已被身后涌来的雾气封死,只能硬闯。
罗皓抬头看了眼顶部。离地约两丈高处,石壁上有几道裂缝,隐约有风流动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双脚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贴着石顶向前掠去。
飞行天赋让他避开了地面毒雾的侵袭。短短十丈距离,他看清楚了整条通道的结构:尽头左侧有一处破损的通风口,铁栅已断裂,外面连着一条斜向上的暗道,正是空气流通的关键。
他落回队伍前方,落地时膝盖微沉,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旧伤。刚才那一跃耗了不少灵力,但他没时间调息。
“听我说。”他扫视众人,“撕衣服,浸湿,捂住口鼻。没有水的,用唾液也行。三人一组,轮流挥动衣袖,从入口往里扇风,把毒雾往那边逼。”
没人问为什么。经历了之前的塌陷、铁矢、铜铃和石灰粉,他们已经学会相信这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两名符师最先动手,撕下宽大的袖口,蹲在地上沾了积水,迅速捂住脸。一人站出来说:“我力气大,先来。”
他脱下外袍,双臂展开,用力一甩——呼啦!一股气流撞进毒雾,灰绿色的雾气被推开半尺,随即又被后方涌上的填补。
“继续!”罗皓下令。
第二组立刻接上,第三组紧随其后。六个人分成两轮交替挥动衣物,动作由生涩到协调,渐渐形成稳定的气流方向。毒雾开始缓慢移动,朝着通风口的方向逸散。
罗皓站在最前方观察动静。他看见雾气流动的速度在加快,通道尽头的轮廓逐渐清晰。十五息后,通风口附近已基本无雾;三十息后,整个通道中段露出可供通行的空间。
“快,趁现在!”他低喝。
六人迅速列队,弯腰前行,依旧捂着湿布,脚步不敢有丝毫迟疑。当最后一人穿过毒雾区时,后方雾气再次汹涌扑来,差半步就追上了殿后的弟子脚跟。
全员脱险。
他们靠在干燥的石壁上大口喘气,有人咳得直不起腰,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光。罗皓没让他们休息太久,目光已投向下一截通道。
那里,一道金属寒光在黑暗中缓缓转动。
通道中央,悬挂数十片半月形铁刃,围绕一根主轴交错旋转。刀与刀之间间隔极短,每一次交错都带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地面散落着几具骸骨,有的卡在刀缝间,早已化作白骨,显然是前人闯关失败的下场。
“怎么过去?”一名弟子低声问,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怀疑,只剩下求生的迫切。
罗皓盯着刀阵运转的节奏。十二息一个周期,每到第九息末尾,齿轮咬合处会有一次微不可察的顿挫,持续不到半息。这个间隙太短,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不能让任何人冒险试错。
“都退后。”他说。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落在右侧石柱旁。那根柱子是支撑整个刀阵机构的关键节点。他双手抵住外框,体内灵力猛然爆发,运起力量增幅天赋,硬生生将转动中的主轴框架稳住。
咔……吱——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原本流畅旋转的刀阵猛地一顿,接着在罗皓的压制下停滞下来。三息静止窗口,成了!
“跑!”他吼。
第一名弟子咬牙冲出,低身穿过刀缝。第二名紧随其后。第三名刚过一半,罗皓手臂肌肉剧痛,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死撑不放。
第四名通过。第五名踉跄了一下,手肘擦过刀刃,划开一道血口,却连哼都没哼,爬起来继续冲。
最后一名刚踏出安全区,罗皓终于撑不住,双臂一软,整个人 backward 翻滚数尺,重重摔在地上。刀阵重新启动,旋转速度比之前更快,仿佛被激怒了一般。
“你怎么样?”有人上前扶他。
罗皓摆手,撑着断岳刀站起来。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正在渗血,不知是旧伤裂开还是灵力反噬。他没看伤口,只问:“人都齐了?”
“齐了。”
他点点头,望向通道尽头。
那里是一段向上的阶梯,通往更深的黑暗。空气中有种奇异的安静,连风都停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下面还有东西等着。
队伍重新聚拢,这一次没人掉队,也没人质疑。他们看着罗皓的背影,那个穿着青灰色弟子服、腰系粗麻绳的身影,又一次走在最前面。
罗皓抬起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石阶很干净,像是被人打扫过。两侧岩壁出现雕刻痕迹,线条简单却规整,似乎是某种文字,又像是图腾。他没停下研究,眼下最重要的是前进。
走到一半,他忽然察觉脚下不对劲。
低头看,石板表面光滑如镜,与其他地方明显不同。他蹲下,指尖轻轻一抹——有油。
不是天然渗出的矿物油,而是人为涂抹的润滑剂。这种处理方式只有一个目的:让某些东西运行得更顺畅。
他立刻抬手示意停下。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机括松动。
罗皓瞳孔一缩,猛地转身:“趴下!”
话音未落,头顶岩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数十根尖刺从上方急速落下,擦着他们的头顶插入地面,位置分毫不差,正是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
尘埃落定。
六个人全都伏在地上,心跳如鼓。刚才只要慢一步,现在就已经是穿串的尸体。
“这地方……不想让我们活着上去。”有人喃喃道。
罗皓没答。他盯着那些尖刺,发现刺尖泛着幽蓝光泽。淬毒。
他慢慢起身,走到最近的一根刺前,伸手拔出半截。重量比想象中轻,内部中空,应该是用来储存毒液的机关箭。
“这不是陷阱。”他说,“是警告。”
“什么?”
“它知道我们来了。”罗皓看着上方裂缝,“而且,它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没人笑。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座遗迹是有意识的,或者至少,它的机关系统具备某种程度的智能判断。
“接下来怎么办?”符师问。
罗皓收起断岳刀,看向阶梯上方:“继续走。”
“你还撑得住?”
他没回答,只是迈出了下一步。
脚步落下,石阶无声。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格外谨慎。队伍跟在他身后,彼此拉开距离,避免集体触发机关。
阶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淡淡的、泛青的辉芒,像是某种矿物在自然发光。
罗皓停下。
他知道,穿过这道门,他们就真正进入了遗迹的核心区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人。他们都看着他,眼神不再迷茫,也不再恐惧。那种被动求生的绝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信任。
他转回头,伸手推开了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