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上校已经把碗搁回摊车上了,搁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又停了一下,像在摸什么烫手的东西。那只手收回去揣进兜里,兜口露出来一截红绳头,拴着一把钥匙。
"坐。"李超说。
上校看了他两秒,走过去在矮桌边蹲下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自己啧了一下嘴。剩下四个人原地站着,眼镜往前挪了半步,攥设备的小伙子在钻孔边上蹲下来抱着膝盖。
李超从摊车底下拽出四条塑料凳。天蓝色的,靠背裂了三道口,其中一条少了一只脚,用罐头盒垫着。他把凳子排开,上校身后放一条,眼镜和小伙子一人一条,剩下那个高个子推了推没坐,靠冰墙站着搓手。
上校坐下之后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了。兜里那串钥匙碰着桌沿当啷一声。
"你就这么直接跟我说了。"上校说,"冰缝,阵法,修士。你就不怕我把外面那架直升机叫过来?"
"三年前我刚把摊车推过来的时候,就怕。"李超从桶里又舀了几勺豆浆,倒了五碗,一碗一碗往桌上推。手稳,豆浆没泼出一滴,"怕了三个月,就不怕了。"
上校的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拇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怎么不怕了?"
"你们搜了三次没找到入口。找到了也进不来。"李超在摊车后面坐下,坐的是个倒扣的铁皮箱,箱子面上贴的"昆仑站物资调配"字条缺了半边,"你进来之前想没想过怎么出去?"
上校手指停住了。
那根拇指搁在碗沿上不动了。他抬眼看了李超一下,又看了冰墙裂缝里那扇隐隐约约的木门——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光,很细,断断续续。
"那是阵法的光。"李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从这个凳子到那扇门,九步。阵法能把你传到二十公里外冰面上头。"
眼镜手里攥着的笔掉在了冰上。他弯腰捡起来,笔帽摔开了,弹簧蹦出去滚到矮桌底下。他趴在冰面上找了半天,膝盖硌着碎冰碴子嘎吱响。
"你们的仪器从这穿不过去。"李超说,"但是人可以。"
上校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喉咙动了两下,咽下去了。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矮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你找我来谈什么?"
"边境。"李超说。
上校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们这边的人,从冰缝里钻出来,往南去,最近半年有四次。你们的人,从钻孔往下探,钻头打到一百七十米停住,那是因为他们的人到了阵法边缘。两边不知道对方在哪,容易撞上。撞上了谁都没预案。"
上校把手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又合拢。"你的意思是,划条线。"
"孔。"李超说,"我们把那口钻孔堵上。你们把那片冰裂缝看着点。"
"堵上?"上校往钻孔方向歪了一下头,"那口钻打了四个月。"
李超没说话。他用拇指抹了抹自己碗沿上的干沫子,抹了两下才开口:"里面那个阵法是单向的。你们钻透了,阵法会往外泄气。泄出来的东西你们用仪器测不到,但上面飞过的修士能闻见。他们以为底下有东西要出来。"
上校盯着桌面上那排碗。碗沿上五道热气往上飘,在冷空气里散成丝。
"你们的人,"李超又说,"有夜间巡逻的。上周三半夜,两个修士踩剑从冰峰背阴面穿过去,离你们的雪地车三百米。车灯亮着,他们看不见你们,但其中一个落地了。"
上校身后的高个子头回开口:"落地干吗?"
李超朝摊车上努了努嘴:"他有夜视的目力。回去跟人说,底下那群人手里有个铁盒子,能看出来有热量在动。"
眼镜猛地抬头。攥设备的小伙子把怀里的东西抱起来翻了个面,机身上"微光夜视"四个字被冰面上的反光照得发白。
上校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四道目光。"你们对那个盒子感兴趣?"
"他们想借去研究一下。"李超说,"用不了,就看一眼原理。作为交换,他们可以让你们坐一截剑。"
上校的手从桌面上撤下去了,搁到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背,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横着三条竖着两条。
"坐一截。"
"御剑飞行。从冰面到营地南边那个冰峰顶,二十秒。他们可以带着人上去,再送下来。"
矮桌对面的冰墙上,那扇木门漏出来的光闪了一下。上校的眼睛被那闪光照得眯了一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超脸上,嘴角那根筋又跳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你们管好钻孔,他们管好冰缝。互不越界。如果有一方需要穿过去,提前说一声。"
"怎么说?"
李超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玉。指甲盖大小,磨得粗糙,穿了一根红绳。他把玉搁在桌上,推过去。玉片滑过桌面冰凉的塑料面,停在两碗豆浆中间。
"捏碎了,对面会有人知道。三天之内会到你们钻孔口等人。"
上校没碰那块玉。他看着玉片旁边的碎冰碴子,看了很久。风又从钻孔里灌进来,把他面前那碗豆浆的热气吹斜了,热气扑到他下巴上又散开。
"你们修士,"上校的声音放得很轻,"有没有人去看过外面?"
李超垂着眼:"有。坐剑上去的,夜里有星星能看到。"
"看到什么了?"
"天,冰,远处还有你们铁皮房子的灯。"
上校点了点头。他点完头没说话,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先是掏出那串钥匙搁在桌上,又掏出一个烟盒——压扁了,里面还剩半根皱巴巴的烟。最后摸出一张纸币。他捏着那张纸币的两个角抖了抖,把折痕捋平了,平摊在矮桌上。
一百元。边角磨毛了,正面的头像上面有两道交叉的折痕,像被人攥着往兜里塞过无数回。
他把钱往李超这边推了一下。
"这杯我请。"
李超看着那张钱。钱上还有手心的温度,贴在冰凉的塑料桌面上微微翘着角。他伸出手去,指尖快要碰到纸币的边,突然停住了。
眼眶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