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在搏动。
一下,两下,三下。李超的手还按在胸口上,心跳和光幕的节奏咬在一起,分不出谁跟谁。光幕表面的脉络越来越清晰,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拱到一半冻住了,暗红色的汁液在根脉里缓缓淌。
老孙蹲回去,把凿子捡起来,没刻。他攥着柄转了两圈,石粉从指缝里往下掉。
"你刚说二十八公里?"老孙问。
"赵晴说的。"
"冰川裂了二十八公里,温度从零下四十二跳到零下十九。"老孙把凿子尖往地上一戳,立住了,一松手就歪倒,"这墙下面那东西翻个身,半个南极的冰盖子都得震酥。"
李超没接话。他盯着光幕深处那个厚墩墩的轮廓,那东西侧过身去了,边缘从模糊里露出一截直线,不是冰壁那种自然断茬,是人削出来的棱角。直线转了个弯,又一个弯。
"那是什么?"李超问。
老孙歪过头:"底下有东西在往上修。"
"修什么?"
"墙。"
门被拍了两下。赵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陈老到了。让他进去吗?"
老孙撑膝盖站起来:"进来进来,正缺人看。"
陈老侧身挤进来,差点让门框夹了肩膀。他比李超矮半个头,瘦,裹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进门第一步没站稳,灵气扑了他一跟头,李超伸手托了他一把。
"这么浓了?"陈老站稳后没看光幕,低头瞧脚下冰面。细纹从阵法中心往外爬,爬到他脚前两寸停了,纹路底下暗光一闪一闪。他蹲下来用指肚抹了一下纹路边缘,凑到眼前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不是灵气潮汐。"陈老站起来声音变了调,回头看李超,眼皮跳着,"这是有人在墙里面修东西。"
"谁?"
"造墙的人。"陈老把手心里暗红的粉尘拍掉,粉尘粘在冰面上渗了进去,那一小块变成灰白,"灵气潮汐的光是散的,从墙缝往外漫。这个光是收着的,往深处收——它在往墙里面走。有人在内侧补东西,加固它,这光是修补时漏出来的。"
老孙拍了拍凿子:"造墙的人还活着?"
陈老没回答。他走到光幕前站住,侧着头听。光幕搏动映在他半边脸上,暗红的节奏把颧骨照得凸起来,眼窝凹下去。
"活不活着不知道。"陈老说,"但那只手没停过。"
他指着光幕上方。暗红脉络往一个方向汇聚,像缝衣针把散线头往一处收,鼓起来一个小包,小包破了,流出一点更浓的光,又平了。
"它补一块,光暗一分。天亮时还比现在亮。再过几个时辰,这墙能比十年前还厚。"
"那底下那东西呢?"老孙用凿子尖指脚下,"二十八公里裂缝,修墙的人能压住?"
陈老攥了下袖筒里的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里面的人也知道,在赶。"
光幕又搏了一下。比之前猛,表面鼓了好几个包,暗红涌出来,像血珠子从伤口往外渗。冰面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破裂,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经过厚厚的地层衰减后剩下余音。
赵晴在门外喊:"冰面又裂了。传感器跳了,零下十四。"
老孙把凿子往怀里一揣:"我去看新石板。"他从陈老身边挤过去停了半步,"老师傅,你盯好。"
陈老摆摆手。门合上以后,阵里只剩两个人,暗红铺满屋子,影子拖得老长,歪斜地印在冰壁上。
李超走到光幕跟前,抬手没碰。
"能摸吗?"
"摸吧,凉的。"
李超把手掌贴上去。光幕表面硬,比冰面糙,像粗砂纸。暗红从他指缝漏出来,节奏顺着手臂往上爬,整条小臂汗毛立起来。他使劲按了按,掌心底下有微弱的震动——规律的,一下一下,和光幕的搏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墙里面是什么?"李超收手,掌心磨得发红。
陈老倚着冰壁慢慢滑坐下去,棉袄蹭着冰面沙沙响。他没坐下,撑着半截身子,盯着汇聚的暗红脉络出神。
"墙里面是墙。"
李超没追问。
接下来几个时辰过得很慢。陈老坐在地上,有时眯着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在听光幕的声音。老孙回来两趟,第一趟扛了块新石板换在阵法边角上,第二趟只探头说"天快黑了"。赵晴没再进来,但每隔半个时辰从门缝塞纸条,温度数据:零下十二,零下九,零下六。
字越来越潦草。
天彻底黑下来,阵里的暗红反而不那么亮了。搏动慢了些,幅度也小了。陈老站起来走了一圈,蘸了口水在冰壁上抹了两下,没说话,又坐回去。
李超靠着木门站着,腿站麻了也没挪。兜里那块玉贴着大腿,凉丝丝的,和外面的寒气不一样,是压着的、稳着的。
夜深了。门缝塞进最后一张纸条,赵晴的字快飞起来:"零下一。冰川裂缝往东南延了七公里。"
李超把纸条折好揣兜。
光幕搏动停了。
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光幕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暗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暗。暗红色收拢到光幕中心,缩成拳头大一团,像火堆将灭未灭时攒起来那点余烬。
李超听见了声音。光幕后面的黑暗中有什么在刮蹭,沙沙的,一下,停,又一下。像砂纸磨木头,也像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在冰面上拖。
他站直了。
光幕中心那团暗光底下,冰壁裂开一道新缝,只有手指宽。边缘是黑的,深不见底。
沙沙的声音停了。
当天夜里,墙缝里伸出一只手——皮肤是石青色的,指节上长着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