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在门口歪着脑袋听了半天，等那句话落下去之后，他咂了一下嘴，像嚼到一颗夹生的花生。他把门板往旁边推开半扇，冷风从营地那边灌进来，带着柴油炉子和冻帐篷帆布的味道。赵晴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一块屏幕，屏幕光把她的下巴照得发青。
"听到了。"赵晴说，"什么小孩？"
老孙侧身让开门口，赵晴挤进来的时候肩膀蹭了门框，棉衣上的冰碴子掉了一地。她没看陈老也没看老孙，直接走到李超旁边蹲下去，把屏幕举到缝口照着。白光切进去半指深就散了，里面黑得发闷，光压根走不远。
"你贴的那张符，"赵晴把屏幕关了，扭头看李超，"他拿走了？"
"拿走了。"
"拿来干嘛用？"
李超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半天怎么答。陈老从墙角走过来，棉袄领子还是拉得那么高，下巴缩在里面只露出嘴和鼻尖。
"加固符贴在墙上，灵气往里收，往墙里面渗。你把符贴反了，收的方向就反了。"陈老伸手在冰壁上比了比，手心朝外翻了一下，"正的是往墙心收。反的往外扒。"
老孙把凿子从后腰抽出来，攥在手里没说话，但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冰面碎末子往旁边散了一小片。
李超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往外扒。他昨天贴完那张符之后，冰面的纹路确实从阵法中心往外多爬了几道。他当时以为那是灵气潮汐在涨，没往深里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新纹路爬的方向——从他贴符的位置朝外发散，正好是往外推的劲儿。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筒卷好的新符，纸筒贴着内兜布面有些发烫，应该是体温焐的。他抽出来展开最上面一张，就着门外漏进来的黄光又看了一遍，起笔罡字朝上，符胆居中，四角趟子手收边。他问自己：正北偏左三寸贴上去之后，方向就对了吗？灵气的走向就能从往外扒变成往内收了？
他拿着符纸走到缝口，蹲下来，把纸面摊平在膝盖上。"大爷，"他对着缝里面喊了一声，"你刚才指的那个方向——正北偏左三寸——贴上去之后，灵气走的方向是往里收的？"
缝里没声。那种干巴巴的闷气还在往外渗，贴着李超的鼻尖往上浮，带着石粉和老樟木箱子底的味道。他等了五息，打算再喊一遍，嘴刚张开，缝深处传来了石粉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头弹了一下墙皮。
然后那只石青色的手又探出来了。这回只露了食指一根，指甲盖在门外漏进来的黄光底下泛一层哑光，指腹朝外翻着，用指甲尖在缝口边沿的冰面上划了一道。那道线不长，三寸左右，方向正好是正北偏左那一个点，划完之后指甲尖又在终点处点了两下，笃，笃。像老账房先生拿算盘珠子往下拨。
李超蹲着没动。他盯着那根手指在冰面上划完、点完、收回去，指节退进黑暗里的时候苔藓擦着缝边又蹭下来一小撮绿末。他拿指肚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抹了一下，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槽，指尖宽度，凉丝丝的。
"正北偏左三寸。"他站起来，把符纸重新卷好塞进内兜，"明天天亮贴。"
老孙从门口走了回来，凿子插回后腰，两只手揣进棉衣袖筒里。他走到李超旁边歪着头看了那道划痕一眼，嗯了一声，转身靠在冰壁上滑下去坐着，后脑勺抵着冰面，眼睛闭上了。
赵晴还蹲在缝口没动。她把屏幕重新打开，把白光调到最弱，贴着缝口边缘往里面探。光走了大概一掌深就被什么挡住了，照出来的只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磨平了的石头面，上面有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横着走的，一层摞一层。
"墙里面还有一层墙。"赵晴说。她把屏幕收了站起来，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攥紧了，"裂了二十八公里的那道冰川底下，这面墙的内侧有人在砌另一面墙。两堵墙之间……"
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两堵墙中间的夹层里，有什么东西在来回走。"
老孙靠在冰壁上眼皮没抬，嘴巴动了："你怎么知道。"
赵晴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张照片是她刚才拿屏幕光贴着缝口拍的——灰白色的石面上，横纹底下压着一行浅浅的印子。那印子不像凿出来的，像鞋底踩上去又碾了一下留下的，前掌宽，后跟窄，方向朝着墙深处。
"有人刚刚走过去了。"赵晴说，"就在他缩回手之后。"
李超凑过去看那张照片。灰白石面上那行印子确实新鲜，边缘没有落灰，踩下去时石粉往两边翻着，翻起来的细末还是散开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缝口，那道手指宽的裂缝安安静静的，边缘的冰壁又开始往一起冻了，薄薄一层新霜正在从缝口两侧往中间长，像眼皮慢慢合上。
他把手机还给赵晴，走到阵角那摞石板跟前蹲下。老孙刚才换下来的那块旧板子还搁在一边，面上刻了一半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剩几道断断续续的浅痕。他伸手摸了摸板面边缘被凿子崩出来的豁口，又回头看陈老。
陈老站在暗处没动，棉袄领口那一圈白霜化了大半，领子湿了一块贴在脖子上。他眼睛盯着缝口的方向，但眼神没落在缝上，落在缝上方那片冰壁上——那片暗红脉络汇聚过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层淡淡的灰印，像水渍干了以后留在墙上的圈。
"他今天晚上不会出来了。"陈老说，"话说到这份上，再出来就多了。老辈人讲究留白，事说三分剩下七分你自己琢磨。"
李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内兜里那筒符纸贴着胸口，被他体温焐得热乎乎的，纸筒边缘硌着肋骨，有点钝疼。他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半扇，营地的风灌进来，柴油炉子的味道裹着冻土和冰川的冷气，兜头盖脸扑了他一身。
远处营地上空的天边有一线灰白，比别处亮那么一丁点。老孙靠在冰壁上翻了翻身，后脑勺蹭着冰面沙沙响。
"快亮了。"老孙说。
李超把门板拉回来虚掩着，走回缝口蹲下去。缝边那层新霜又长密了一些，冰壁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像伤口结痂。他把手指贴上去，指腹摁住那道划痕的正中，没说话。
缝里的呼吸又接上了。慢的，长的，中间带着一个极浅的停顿，像说什么之前习惯性清了清嗓子。石粉簌簌落了几粒。
声音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现在的小孩，符都不会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