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的膝盖硌在石板地上，后腰顶着凿子铁头，那股凉劲儿隔着棉衣往肉里钻。但他没动。他仰着脸看那个石青色的老人，老人的麻布衣裳下摆垂到膝盖下面，衣料上全是灰，细密的折痕像被叠了千百年只展开过这一回。
老人从缝里挤出来之后整个人站得稳当，赤脚踩在石粉堆里，脚趾头微微扣着地面，趾甲厚得像老龟背。他看李超的时候眼睛不眨，眼皮不动，那层灰蒙蒙的眼珠子里面映着门板缝漏进来的黄光，光进去之后就散掉了，化成一团混沌的亮。
老孙的手从袖筒里彻底抽出来了。他没摸凿子，两只手撑在冰面上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棉裤屁股后面沾了一层灰白的冰屑，他也没拍。他走到李超旁边蹲下，拿肩膀挤了李超一下。
"起来。"老孙说。
李超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嘎巴嘎巴响了两声。他站直了跟那个老人面对面，差了大半个头。老人往前又凑了一步，鼻尖几乎贴到李超的领口第二颗扣子上，又吸了一口气，那股潮烘烘的腥气裹着苔藓根茎碎末的涩味从他鼻子里出来又进去，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不对。"老人退了半步，歪着头看李超的下颌线和颧骨。他那双石灰色的眼睛慢慢收窄，褶子从眼角往两边挤出去，像冻裂的石板面上炸开的纹。"不是一股味。像混了两家的面揉在一起，揉透了又分不开。"
赵晴从李超右后方绕过来，手机举在手里没开屏，黑着的屏幕当镜子一样反着光映出老人的侧面轮廓。"你姓什么？"她问。
老人没看她。他盯着李超的眉骨，两只手慢慢抬起来，手指伸到李超额头前头三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指甲盖厚，指尖有灰，但没碰上去。他比着李超额头和鼻梁的走势虚空地划了一道，从眉心到鼻尖，然后收了手。
"这条梁，像一把凿子的背。"他说，"打东边那座山里来的人，都长这样。"
李超的嘴还张着。那句"祖宗是谁"压在嗓子眼里没出来，但答案已经在脑子里面翻了一个来回。他爷爷。爷爷带他上山认石头的时候蹲在溪边拿手指头划水面的样子。爷爷的眉骨跟面前这个老人虚空比划的那道弧线，弧度一不一样？
陈老从暗处走了过来，棉袄领口那圈湿印子贴在脖子上，他伸手拽了拽领子，下巴从棉袄里面露出来，干巴的下颌上胡子茬灰白。"前辈。"陈老开口，声音不大，但稳当，"您沉在墙里多少年了？"
老人把视线从李超脸上挪开，落在陈老身上看了两息，又挪回李超脸上。他没答陈老的话，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唇干裂的缝里露出灰白的牙尖。他把两只手放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缝里全是石粉。
"你贴符的手势不对。"老人说，"起笔罡字朝上没错，但你的罡字起笔那一下太急了。造墙者贴符，第一笔下去要等一个喘气的工夫，等墙把灵气接住了再往下走。"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比了一个起笔的动作，慢悠悠的，指尖往下一压，停了大概一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然后才横向划出去。"你一下就走完了，"老人说，"灵气还没进墙，你笔就收了。剩半道气浮在墙皮外面，倒着往缝里灌。"
李超胸口那筒新符硌着肋骨。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张出来，纸面还有体温的余热，他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罡字的起笔处被他指头蹭得有点毛了，他回想昨天贴那张符的时候，确实是一口气从上往下劈下来的。
老人伸手把那符纸接了过去。他的指头蹭过李超手背的时候，皮肤凉得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卵石，干燥的，不冰，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凉。他拿着符纸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半天，指甲沿罡字笔画走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也不全怪你。"他把符纸还给李超，"你爹没教过你。"
李超接符纸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爹。他爹教他画符教到十三岁，教到画闭气符的时候他爹画的罡字底下那一点从来都在正中间，他画的一直偏左半寸，他爹拿竹片打了他三回手心，后来不打了，说他慢慢自己会悟。他悟了八年，到现在那个点还是偏左半寸。
"我爹——"李超刚开口，老人忽然把脸凑过来了。那张石青色的脸几乎贴着李超的脸，鼻尖对鼻尖，嘴唇跟嘴唇隔了不到两指。老人的嘴角还是往下耷拉的，但唇缝微微张了一条缝，有气从里面出来，还是那股潮烘烘的腥味。
"你叫李什么？"
"李超。"
老人退了回去。他站在石壁跟前，背靠着那面平整的冰墙，后脑勺抵在暗红脉络汇集过的位置上，那块灰印还在，他后脑勺正好压在上面。他闭上眼睛，眼皮上那些皴裂纹路细密地叠在一起，像陈年石板上风化的面。
"李。"他念这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圈，才吐出来。念完之后他又闭着眼站了很长时间，长到赵晴把手机屏幕按亮了一下又灭掉，长到老孙从地上摸起凿子插回后腰，长到门板外面营地上那线灰白又亮了一些，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暗黄变成冷白。
然后老人把眼睛睁开了。他看着李超，石灰色的眼珠子里那团混沌的亮慢慢聚起来，聚成两个很小的点，像石壁深处打了很久的灯。
他盯了很久。久到李超觉得自己站在那面墙跟前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石头，脚底板开始发木，小腿肚子开始发僵，连眼珠子想转一下都觉得涩。
然后老人的嘴动了一下。嘴角还是往下耷拉的，但嘴唇松开来，上唇贴着下唇慢慢地磨了一下，像拿砂纸蹭石头面。
"你身上……"
李超后脖颈的汗毛又一次立了起来。
"有造墙者的味道。"
陈老在他右边几尺远的地方没出声，老孙靠在冰壁上的姿势从他站起来之后就没变过。赵晴的手机屏幕灭着，但她大拇指按在开机键上，指节发白。
老人盯着李超看了许久。那双石灰色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从李超的眉骨挪到鼻梁，又从鼻梁挪到嘴角，再从嘴角挪回眉心。
"你祖宗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