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踩上第一级台阶时,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苏晚晴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枚染血的芯片,掌心被锋利的边缘割出了浅痕,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芯片和颈侧的铭牌正在同时震颤,频率一模一样,就像两颗心脏隔着皮肉在胸腔里狠狠对撞。她屏住呼吸,往下迈了第二步。
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混着陈年的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第三步。
地下室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机械启动声。齿轮咬合,液压杆伸缩,某种极其庞大的结构正在苏醒。那声音贴着地面爬上来,震得她小腿发麻。
她没停,继续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薄冰上,稍一用力就会碎裂。就在这时,母亲哼歌的调子突然在她耳边响了起来,温柔又模糊,是哄睡时的摇篮曲。她猛地顿住脚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砰”的一声巨响——老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记忆里被狠狠甩上,锁舌弹回的脆响刺得她耳膜生疼。紧接着,婴儿尖锐的啼哭撕裂了寂静。那哭声太熟悉了,带着初生的无助和惊恐,仿佛就响在她的脚边。
她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抬起脚,踏下了第四级台阶。
墙壁上突然渗出了幽蓝色的液体,黏稠冰冷,顺着斑驳的墙皮蜿蜒流下,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那不是水。是能量液。她认得这颜色,和马珩皮肤下蔓延的蓝纹、白璃自爆时弥漫的血雾,是同一种东西。
液体流到她脚边,竟然微微转向,像是有生命一样朝她靠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掌心却猛地一热——颈侧的铭牌剧烈搏动起来,蓝光透衣而出,和地上的能量液遥相呼应。
墙壁发出一阵嗡鸣,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骤然在她面前展开,悬浮在污浊的空气里。上面的字迹冰冷清晰:“第七密钥需活体验证。权限:初代容器。”
初代容器。编号00。
这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神经上。母亲没死,她在等重启指令。白璃用命换来的钥匙,就握在她手里。可这道门,要用她的血来开。
赌注是她作为“源头”的身份,是否还被这冰冷的系统承认。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急促。身后是陈九爷的追捕,是马珩僵硬的身体和燃烧的符码囚笼,是白璃消散前最后的嘶吼。而前方,是母亲可能存在的真相,是整个实验计划的核心。
她没有退路了。
苏晚晴抬起右手,拇指狠狠擦过芯片锋利的边缘。皮肉被轻易划开,温热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汇聚在指尖,饱满欲坠。疼痛尖锐而真实,刺穿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她盯着那滴血,悬在投影下方,就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微型炸弹。
赌了。她松开了拇指。
血珠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血珠砸向地面,溅开细小的血花,触碰到了那滩幽蓝的能量液。刹那间,蓝光暴涨,瞬间吞噬了血色。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地底深处炸响,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整面墙壁都在剧烈震动,灰尘如暴雨般倾泻。苏晚晴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轰隆——!
正前方,那扇厚重无比、布满锈迹和复杂管道的合金大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向内缓缓洞开。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缝中泄露出更浓烈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和金属锈蚀的冰冷,还有一股属于精密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门开了。
巨大的门洞就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门外微弱的光线,内部是一片深邃的黑暗。苏晚晴扶着墙勉强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门内。
就在门完全敞开的瞬间,借着门外透入的、被灰尘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光,她看到了——
正对着门洞的深处,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舱体由厚重的强化玻璃构成,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液体在缓缓流动,折射着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微光。
而在舱体中央,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正静静地漂浮着。它被包裹在柔软的白色襁褓里,看不清面容,只有小小的手脚轮廓隐约可见。
那是……一个婴儿?
苏晚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向前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培养舱光滑如镜的弧形玻璃外壁上,映出了她自己的身影——穿着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衣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决绝后的苍白。
但就在她倒影的旁边,紧贴着,另一个影像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成年女人。她穿着简洁利落的白色实验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洞察一切般的微笑。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长大后的苏晚晴自己。
影像中的“她”静静地看着门外真实的苏晚晴,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和玻璃,带着无声的审视与……了然。
苏晚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培养舱内部那个漂浮的婴儿;又低下头,死死盯住玻璃上那个微笑的成年倒影。两个影像,一内一外,一幼一成,将她死死夹在中间。
地下室的寒意从未如此刻骨。连带着那扇刚刚开启的、通往未知深渊的金属门,也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不祥气息。她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敢再踏入,只能僵立在原地,与玻璃上那个微笑的“自己”无声地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