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这几日,已养成了个习惯——晨起先去府库走一遭。
东竭道边防的府库设在关城西北角,一栋石砌的老屋,檐角给北风吹得呜呜响。里头堆的是粮、是药、是军械、是过冬的炭,一样样都关系着关城几千条命。郭全义主帅当得潦草,但府库这道门,叶飞扬自打入关那日就盯紧了——他让原先的府库司继续管账,自己挑了个直士进来做司事,专盯着"该不该出、出给谁、出多少"。
这日他同往常一样,裹着藏青官袍往府库走,叶听跟在后头,怀里揣着那本边防图——这几日叶飞扬查库时总让他把图摊在旁边,比对出库物资和隘口守军的数目对不对得上。
可今儿刚到府库外头,就听见里头乱糟糟的。
叶飞扬脚步一顿,同叶听对视了一眼。叶听会意,手已经按到腰间短棍上,只是没抽出来——府库重地,守卫都是自己人,不至于有乱,但"乱糟糟"这三个字,在关城里不是好信号。
叶飞扬抬了抬手,示意叶听别动,自己悄悄踱到门前。
守卫见是叶飞扬,刚要拱手请安,叶飞扬猛地一抬手,示意他们静默。然后侧身贴近门缝。
里头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怒吼,是京营那边的口音:
"奶奶的,你们连郭将军的话都不听了?要个肉要个菜都这么费事?"
接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声音顶回去——叶飞扬听得耳熟,是叶勇:
"这跟拿什么没有关系。现在正值战事吃紧,所有的物资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分配,要是想多拿,就让郭将军亲自前来解释原因,并且签单——不然,想都别想!"
叶勇这人,叶飞扬来到东竭道后才留意到的。原本只是某一县的差役,然而叶飞扬等人刚到、郭全义还在关外耀武扬威那几日,这人竟然直接投了一封书到监使案前——上书东竭道物资分配的几处不公,条理清晰,笔墨也见功底。叶飞扬既感叹一个差役竟识得笔墨、肯费这心思,又感叹此人胆子——敢在郭全义眼皮子底下投书参"分配不公",这要搁京城里,早被京营的人收拾了。
一番交谈下来,叶飞扬认定这是个直士——认死理,不怕事,恰好府库这儿缺个"敢拦"的人,便将他调了来做司事,专管出库那道闸。
"叶勇,你要造反么!"里头那粗嗓门恼羞成怒,"郭将军病了!你懂不懂!这种情况你让他亲自前来,是何居心!现在郭将军身子正是需要补一补的时候,我就要点鸡鸭鱼肉怎么了!"
"郭将军若是病了,自然应该补。"叶勇声音稳,"但是相应的手续一个也不能少!你只是一个伙夫,哪里来的权利对我们府库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
"啪!"
里头一声脆响,是巴掌拍肉上的声儿。以叶勇那脾气,挨巴掌的显然不是他。
"叶勇,你个混蛋!"那伙夫声音里多了几分惊恐,也有点破罐破摔的狠,"你等着,我这就去向郭将军请示,到时候,砍了你的脑袋!"
"要砍了谁的脑袋呀?"
叶飞扬从门外一步跨进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没拔剑,手都没按到剑上,就那么抱着臂站在门槛边,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威风呀。我还不知道,冷朝有这么一号人物,可以不审不判、不向京城送文书,就能砍人脑袋的?"
那伙夫一扭头看见是叶飞扬,气势"噗"地泄了,腰一弯:"小的见过叶大人……刚才、刚才实在是这个叶勇欺人太甚,小的说的是气话……"
"生气是应该的。"叶飞扬轻蔑地笑了笑,目光却没从伙夫脸上挪开,"毕竟,你是郭将军的伙夫,何其有地位?叶勇呀,人家这么大的一号人物前来就要点肉菜,你干嘛不给呢?"
这话说的,伙夫头更低了,恨不得扎进裤裆里。
"回禀叶大人。"叶勇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大人见谅——小的只是一个府库司事,按道理只负责记账,此事不是小的职责。然而实在是这个家伙太过分:没有郭将军的手书就擅自闯府库,一开口就吵着要拿物资,原先的府库司大人告诉他这不合规矩,他竟对着府库司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小的实在气不过,才对其无礼——请大人治罪。"
"这个么,你确实有罪。"叶飞扬收起那点笑,目光转到一旁那位府库司身上,"你不应对其无礼,而是应该问问府库司——擅闯府库、对朝廷命官无礼、擅拿物资,这些,按律都是什么判罚,嗯?"
府库司本来就因这伙夫的无礼憋着一肚子火,见叶飞扬在场,上前一步,声音硬得很:"回禀叶大人,按我朝例律,战时擅闯府库、强索物资,罪同叛敌——应立刻锁拿,呈曹允曹大人处核验,无误后,问斩。"
伙夫的脸"唰"地白了。
"那还等什么呢?"叶飞扬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将此人拿下,写明状条,交给曹允大人核查——好了,就这样吧。"
叶听心领神会,"蹭"地上前半步,单手就把那伙夫的腕子反拧到背后,锁得死死的。那伙夫"扑通"一声就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一声:"叶大人!饶命!饶命呀!"
"饶你命?"叶飞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你拿什么让我饶你的命?"
"大人!大人!"伙夫眼泪都吓出来了,被叶听拧着腕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小的是为郭将军身子担忧才做此过激之事的……您不看僧面看佛面,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为了郭将军?"叶飞扬抱起手臂,"那好,我问你——听你刚才的话,郭将军病了?什么病?"
"呃——"伙夫一愣,随即吞吞吐吐,"郭将军他……这几日戍守边关,身子疲乏,加上忧心……忧心……大夫说他是气血凝结,需要多补、多养……"
"哦,这样呀。"叶飞扬故意把音调拖长,目光却凉了下去,"这几日郭将军在关城顶着匈奴的箭雨守隘口,确实辛苦。身子染了病,也是常理……"
伙夫刚要松一口气,就听见叶飞扬猛地一转:
"不过我还是想请教一下——既然是'气血郁结',按《伤寒杂录》的方子,该是清淡饮食、疏肝理气才是。怎么个'郁结'法,反倒会有胃口想吃鸡鸭鱼肉、大鱼大肉?难道张仲景当年写这话,是骗人的?"
伙夫"唰"地又白了——这次白得发青。他嘴皮子哆嗦,一个字挤不出来,只能一个劲磕头,额头在青砖上撞得"咚咚"响。
"好了。"叶飞扬声音沉下来,那双眼睛盯得伙夫像被钉在地上,"告诉我实话——郭全义到底要干什么?说明白了,今天这事儿,可以当无事发生。"
"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呀!"伙夫哭腔都出来了,"小的就是个伙夫,郭将军怎么说,小的就只能怎么做!今早——今早他的亲兵来传的话,说郭将军病了,要好生将养,还要好好补补身子,让小的多准备些从京城带来的鱼肉蔬菜——说这东竭道的东西,他吃不惯……大人,这东竭道除了府库,哪儿来的京城鱼肉呀?小的迫不得已,才来闯这一回……"
叶飞扬眉毛猛地一拧。
准备。
郭全义的作风他太清楚了——这人要吃喝,从来是"传话→端上来",什么时候用过"准备"这两个字?按郭全义那性子,真想吃大鱼大肉,直接让伙夫做好端进营房便是,何须"准备"?更何须专门告诉伙夫"东竭道的东西他吃不惯"——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吃京城带来的"么?京城带来的鱼肉在府库,要拿得有手书,"准备"的意思就是……不是现在吃,是打点行装。
还有那"病"。
气血郁结想吃肉?骗鬼呢。叶飞扬自己昨晚还在帅府外头听见郭全义营房里那亲兵献的"装病移内城"的计——虽隔着帐帘只听了半句,但"病了""转移""郭全忠在京城"这几个词,他当时就记下了。
气血郁结——箭擦耳那支箭,他看见了。郭全义不是装的病,是吓出来的病,但要拿这病当"移内城"的由头,倒是顺手。
"多准备些从京城带来的鱼肉蔬菜"——"多"字也有文章。郭全义一个人养病,要多少"多"?还特意点"京城带来的"……这是要连人带伙夫带"病"一起挪,挪的时候路上要吃,所以"准备"。
叶飞扬脑子"嗡"一声——
关城若失,匈奴铁骑顺着官道南下,中原门户洞开。冷帝那盘棋——高领绕后、内外夹击——全得废。
他猛地转身。
"快!叶听——回营房,带所有人,跟我走帅府!"
他袍角一甩,大步往外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风:
"郭全义——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