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陈砚舟合上电脑,起身进屋。许清越站在客厅,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片刻后她转身进了书房,灯亮了,抽屉拉开又合上,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窗外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陈砚舟已经醒了,坐在阳台那张旧藤椅上,笔记本摊在腿上,屏幕暗着。他没开灯,也没动键盘,只是望着远处楼宇之间漏出的一线灰白天空。银镯子贴着手腕,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屋里很静。厨房水壶昨天烧完没倒,底儿结了层薄垢,他记得这点。张婶要是看见准会念叨,可现在没人念叨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零三分。这个时间,证券所的老周该到岗了——扫地、拖大厅、擦交易台。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自己穿着单衣蹲在交易所后门啃冷馒头,老周从里头探出头来,说:“进来吧,外头冷。”
他眨了眨眼,把这念头压下去。那些事不能再想了,一想就乱节奏。
楼下传来轻微响动,是许清越起床的声音。先是浴室水龙头打开,接着是吹风机低低的嗡鸣。他没回头,也没出声。过了会儿,脚步声靠近,她穿着米灰色的职业套装走出来,发髻盘得一丝不乱,耳后那颗小痣藏在碎发下。
“你又起这么早?”她站在阳台门口问。
“习惯了。”他说。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上,“还没睡?”
“睡过了。”他抬眼,“四点醒的。”
她没再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之间不再需要太多话。昨夜的事还浮在空气里——耳机分一只给她,K线跳动音效混着他极轻的呼吸声,阳台上风不大,但她挪了半步,肩膀挨着他。那种贴近不是因为冷,也不是试探,而是终于愿意承认:她开始听不懂他的世界,也终于不想假装懂了。
“今天董事会。”她说,“新项目要过审议。”
“我知道。”他点头。
“你会列席。”她补充一句,语气平常,却带着某种确认。
他看了她一眼,没应,只是把电脑合拢,夹进臂弯里站起身。她让开一步,看他走进卧室换衣服。十分钟后他出来,衬衫熨得平整,第三颗纽扣系得好好的,毛背心袖口还是起球,但颜色干净了些,像是昨晚洗过。
她走过去,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动作自然,没有迟疑。指尖擦过喉结时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下拉平褶皱。
“别迟到。”她说。
“不会。”他答。
电梯下行时谁都没说话。到底层,保安照例点头打招呼,他们走出大堂,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司机已经在路边等着,车门打开,她先上,他随后。
车子启动,街景缓缓后退。红绿灯交替,早餐摊刚支起炉子,油条在锅里翻滚冒泡。她翻开平板,邮件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手指滑动,神情专注。他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过的麻雀身上——一只从电线跳到围墙,翅膀一振,不见了。
他盯着那堵墙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秘书发来的日程提醒:九点整,许氏总部,董事会会议室。他删掉消息,锁屏。
车内空调温度正好,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露出手腕上的翡翠扳指。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从来不摘。他见过她在暴雨天给流浪猫搭窝,也见过她在会议上一言不发就把提案否决。她怕失控,所以紧紧攥着每一样能掌控的东西。
包括现在对他的信任。
他没动,也没看她。但他知道,这份信任有多脆弱。就像均线刚破五日线那会儿,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开始洗盘。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所有信心崩塌。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该怎么走,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现在还不是时候。
车停在公司楼下。她拎包下车,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声响。他跟在后面半步距离,不多不少。玻璃幕墙映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步伐同步。
刚进大厅,迎面撞见赵天麟。
他站在电梯口,三件套西装笔挺,袖扣闪着光。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砚舟兄,早啊。”他开口,声音温和,“听说最近你在操盘新能源这块?厉害啊,连我爸爸都夸你有眼光。”
陈砚舟停下脚步,点头:“赵总客气。”
“清越真是找对人了。”赵天麟转向许清越,笑容更深,“以前我们都说你是铁娘子,现在看来,也有柔软的时候。”
许清越没笑,也没接话,只淡淡道:“让让,我们要上去了。”
“哎,当然。”赵天麟侧身,手扶着电梯门,“忙你们的。”
电梯门关上前,陈砚舟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瞬,赵天麟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神沉了一度。
门合拢,上升。
许清越按了二十八楼,手指在按钮上多停了半秒。
“他盯你很久了。”她说。
“我知道。”他答。
“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但他不会罢手。”
她没再问。电梯平稳运行,数字跳动。他站在角落,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摩挲着银镯子内侧一道细痕——那是当年被烟灰缸砸中后留下的,金属变形了,一直没修。
他知道赵天麟恨他。不止是因为年会上的反杀,也不止是因为赵氏资金池被掏空。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一个他曾亲手踩在脚下的赘婿,如今堂而皇之地站在许清越身边,参与决策、主导项目、甚至影响整个集团的节奏。
那种羞辱,比输钱更狠。
电梯到达。门开,外面已有助理候着。她迈步出去,他跟上。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他留在外间整理资料。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坐下,打开电脑。页面跳转到内部系统,待审项目列表里,“新能源产业链上游布局”排在第一位。下面标注着:预计投资额八亿,合作方三家,尽调已完成。
他盯着看了几秒,关掉页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有人在查你三年前的资金来源。】
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删掉记录,重启手机。
窗外,一群鸽子突然从楼顶飞起,翅膀拍打声惊动了寂静的早晨。
他抬头望去,那只领头的鸽子飞得最高,逆着光,几乎看不见轮廓。
他收回目光,重新开机,登录账户,输入密码。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江城金融中心顶层会议室的大门缓缓关闭。赵天麟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着一份加密文件。他没急着翻开,而是走到墙边玻璃柜前,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编号“X7”的容器。
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蛇,盘踞不动,眼睛泛着幽光。
他低声说:“该收网了。”
身后几名商人陆续落座,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观望,有人冷笑。
“赵总,真要动许氏?”一人开口,“他们最近势头正猛,这时候做空,风险不小。”
赵天麟转身,微笑:“所以我请各位来,不是为了冒险,是为了稳赢。”
他打开文件,投影亮起。屏幕上是一组资金流向图,标注着“异常交易”“隐蔽通道”“离岸关联”。
“这是许氏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暗流。”他说,“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漏洞百出。只要我们在股市端发起做空,同时在市场上放出供应链断裂的消息,股价一旦跌破警戒线,机构就会跟风抛售。”
另一人质疑:“可陈砚舟不是简单角色,他在年会上的表现你也看到了。”
“所以他必须第一个出局。”赵天麟语气平静,“没有他,许清越就是个只会签字的执行者。她再强,也扛不住资本围剿。”
会议桌陷入短暂沉默。
“我能拿到媒体资源。”左侧一人开口,“本地财经频道和几家自媒体我都有人。”
“我可以协调三家供应商统一发声。”右侧一人接话,“就说许氏拖欠货款,正在谈判解约。”
赵天麟点头:“很好。双线并进,形成合力。等他们自顾不暇时,我们再压最后一根稻草。”
他合上文件,环视众人:“记住,这一战不只是对付许氏,更是告诉所有人——江城的规矩,还得由我们定。”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入园区。
嘴角微微扬起。
同一时刻,许宅客厅。
许清越站在玄关处,拿起车钥匙。她回头看了眼书房方向,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敲了敲:“我走了。”
“好。”里面传来回应。
她转身拉开门,清晨的光照进来一片明亮。
屋内,陈砚舟坐在书桌前,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屏幕显示着一行未发送的邮件草稿:
【关于近期市场波动的几点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