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余光刚从书院后厨的窗缝里收尽,灶膛里的火却烧得正旺。孟晚棠蹲在灶前,一手握锅铲,一手拨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锅里咕嘟作响,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姜和一根乌黑的药根,闻不出什么特别气味,只有一点淡淡的辛香。
她没盖锅盖,怕闷住那点微不可察的药烟。这火不能断,也不能大,三时辰内必须匀着烧,像守一口将沸未沸的命。
外头静得很。闭山门令下了三天,连扫院的小弟子都缩在房里不敢乱动。可越是静,越容易听见不该听的动静。她耳朵竖着,听着院中脚步换岗的节奏——两个巡夜的弟子,一个戌时交班,一个子时接替,中间有半刻钟的空档。
她数着锅铲翻搅的次数。七下,一刻。再七下,又一刻。铲柄上缠了道红绳,是早年在御膳房用的记号,如今还能派上用场。
“安神补汤”已经送出去了。单子是今早递的,走的是旧菜供渠道,签收人正是长公主身边那个管佛堂香火的陈公公。那人嘴严,但身子虚,每到换季必犯头晕,最信这些食补方子。她特意在单子上写了“温养心神,助眠宁气”,还加了句“大师娘亲熬”,他知道分量。
只要他喝了,半个时辰后就会觉得眼皮发沉,脑子发飘。若有人引他入院歇脚,再借把脉之名推一把药劲,话就出来了。
灶火跳了一下,她伸手压了压柴。手指被火星烫到,也没缩,只轻轻甩了甩。
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三年前有个县令来查书院“妖言惑众”,她炖了一锅“醒酒汤”,让他在堂上当众背出自己贪墨的账目。十年前更有个道士说书院地底下埋着煞气,她请他喝了一碗“驱邪羹”,他转头就把自己供出的藏银地点画了张图。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说的是长公主。
锅里的汤终于停了翻滚,药烟也散得差不多了。她关了风门,熄了灶火,把整锅汤倒进一只青瓷罐,封上油纸,塞进竹篮。篮底垫了厚布,防磕碰,也防凉。
她提篮起身,往医阁走。路上遇见个值夜的小弟子,远远见她便低头让路。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人走得更快了,像是怕被留下做事。
医阁里没人。她把竹篮放在案上,打开,取出一叠空白竹片、炭笔、油纸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根银针,针尖磨得极细,在灯下泛着冷光。
她坐在案边,等。
子时将近,院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拖沓。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果然是陈公公,脸色发白,眼窝深陷,一手扶墙,走路有点晃。
“大师娘……”他喘了口气,“方才回程路上,忽觉头晕,想着离得近,便上来讨碗热水。”
她侧身让他进来,“坐吧,看你这气色,湿气入络了。”
他坐下,手撑着膝盖,额头冒汗。她搭上他手腕,指尖按在寸口,不动声色地用银针尾端轻刺他手三里穴。这是催药的法子,能让迷魂粉的效力提前发作。
他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嘟囔:“……这几日佛堂事多,香灰要过筛,经书要晒……夜里还得守炉……累得慌……”
她低声问:“守什么炉?”
“……沉水香啊,主子每日要烧三炉,一炉十二支……说是能净心……其实……其实……”他声音低下去,眼神散了,“其实那香里掺了东西,点起来烟是蓝的……我闻多了头疼……”
她笔不停,竹片上已记下数行。
“经书呢?晒哪几本?”
“……《金刚经》《心经》……还有……第三层那几卷,不是经……是信……西域来的……每月初五,北狄使节从后园角门进来……走地道……”
她笔尖一顿。
“地道通哪儿?”
“……通佛堂地下……有个密匣……放文书……火漆印是莲花纹……主子亲手封的……”
他越说越慢,最后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她收起竹片,迅速包好,塞进油纸袋,又往他怀里塞了包姜粉,“回去冲水喝,明早就好了。”
她开门,唤来先前安排的那个小厮装扮的弟子,“送陈公公下山,走偏道,别惊动人。”
人一走,她吹灭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她转身回厨房,洗锅刷铲,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昭是在子时三刻回来的。
她练剑回来,月白劲装沾了夜露,肩头一片湿。石桌上放着个油纸包,压着一枚铜钱。她一眼认出那枚钱——和她发间别着的那枚一模一样,边缘有磨损的缺口,背面刻着极细的篆文。
她拿起铜钱,翻过来。没说话,只盯着看了两息,然后掀开油纸包。
里面是六片竹片,炭笔字写得密而工整。她一片片看完,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佛堂地下有密匣。”
“西域来信藏于经卷第三层。”
“北狄使节每月初五夜入后园。”
“沉水香掺毒,可致幻。”
“曾下令焚毁东宫残档,命人替换宗室族谱。”
“亲口说:‘前朝血脉,一个不留。’”
她站在石桌旁,夜风穿过庭院,吹得衣角翻飞。远处厨房的窗还透着一点光,灶火早已熄了,那是孟晚棠在擦灶台。
她没去厨房,也没叫人。只把竹片重新包好,夹在袖中,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灯亮了。她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取出竹片,铺开。又从枕下摸出一张旧纸——是《离经志》夹层里的残页,上面写着“元氏遗孤,永昌血嗣”八个字。
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外面鸡鸣第一声时,她终于动了。她取来一块新竹片,用炭笔写下三个字:“查佛堂”。
写完,她把竹片放进袖袋,吹熄灯。
屋里黑了,只有窗缝漏进一丝天光。
她坐在床沿,没脱衣,也没躺下。手按在腰间软剑上,指尖触到那枚铜钱簪的凉意。
厨房里,孟晚棠已经洗完锅具,坐在小凳上揉手腕。她今天用了太多力气,掌心磨出了血泡。她挑破,挤掉脓水,贴了块膏药。
灶台上那只青瓷罐空了,静静立在角落,像从未盛过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没了,东边泛起青灰。
事情做完了。证据交出去了。接下来怎么走,不是她该想的。
她起身,吹灭灯,关门。
走廊上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元昭坐在黑暗里,听见远处关门的声音。她没动,只把袖中的竹片又摸了一遍。
她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但她也知道,一旦迈出,就再不能回头。
灯没再亮。
可她的眼睛,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