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雪沫子卷着枯叶打转,林子边上那块高坡上的脚印还没被盖住。燕青梧站着的地方,枪尖点地,血顺着断布条往下滴,一滴,两滴,在雪上砸出小坑。她没动,像是和这天、这地、这杆枪一块长出来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片密林另一侧的岩洞口,风比这边还硬,吹得火堆歪斜,火星子乱蹦。
萧无涯坐在一块青石上,袖口微动,从内衬抽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火光一闪,映出他指节分明的手,左手拇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信递出去。
黑衣人跪地接信,没说话,连头都没抬,转身就走。身影一晃,钻进风雪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再不见踪影。
洞里只剩两个人。
夜枭从外面踏进来,抖了抖斗篷上的雪,灰鼠皮领子沾着冰碴。他单膝点地,声音压得低:“信已送出,三刻内可抵前哨营。”
萧无涯没应声,只抬了抬眼。火光在他脸上跳,一边亮一边暗,眼神却一直钉在洞外那片白茫茫里,仿佛能穿透风雪,看见高坡上那个持枪而立的人。
“好。”他终于开口,嗓音不响,却稳得像山底下的石头。
夜枭咧嘴一笑,刀疤从嘴角拉到耳根,在火光下泛着青。他站起身,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主子,援军即将到来。”
“嗯。”萧无涯缓缓站起,掸了掸袍角的雪屑,动作不急,像是在拍一件寻常衣裳,而不是准备迎战千军万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洞口,左腿略略一顿,却不显痛,只是习惯性地稳了稳重心。风扑进来,吹乱他发带,露出额角一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让他们有来无回。”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算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地里。
夜枭脸上的笑收了,眼神冷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那是十年摸刀、杀人、易容、换脸磨出来的。
“主子是想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等死的?”他问。
“不是等死。”萧无涯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是请他们送死。”
夜枭哼了一声,走到他身侧半步后站定,目光扫过林缘。雪还在飘,不大,但密,落在树梢上簌簌作响。他知道,这种天气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动手。
“赵家那批死士退了,可不会真消停。”他说,“主子觉得,他们会再来?”
“会。”萧无涯说,“赵无极这种人,死一次不够,得死十次才肯信。”
“那这批援军……”夜枭顿了顿,“要不要留几个活口?好让消息传回去?”
萧无涯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扯:“你想听他们回去哭?”
夜枭咧嘴:“属下就是觉得,光杀太便宜他们了。得让他们怕,怕到半夜听见风声都尿裤子。”
“那就别留。”萧无涯收回视线,“一个都别留。让他们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夜枭点头,不再多话。他知道主子一旦下了决断,再多劝也是废话。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燕姑娘那边……”
话没说完,就被萧无涯打断。
“她守得住。”他说,语气平淡,却没一丝动摇,“只要我们来得及。”
夜枭闭了嘴。他知道不该提这个名字。主子对这个女人,从来不说重话,也不说软话,可偏偏每一句都最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沾了泥和雪,鞋尖裂了道口子。十年前他在乱葬岗被人拖出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破靴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来了个人,拎着他衣领把他拽起来,说:“想活,就跟我走。”
他跟了十年。
现在这个人站在风雪里,说“援军即将到来”,说“让他们有来无回”,说“她守得住”。
夜枭忽然觉得,这雪也没那么冷了。
他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咔吧响了一声。“属下去看看前路有没有埋伏。”他说。
“去吧。”萧无涯没回头,“别走远。”
“属下明白。”夜枭披上斗篷,又顿了顿,“主子……您也别站太久,风大。”
萧无涯没应。
夜枭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洞口,背影挺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可人不动。
他叹了口气,钻进林子里。
洞里只剩萧无涯一个人。
火堆快灭了,只剩一点红芯子,在灰里闷着。他没去添柴,就这么站着,左手仍搭在玉佩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他知道,三刻钟后,前哨营会收到命令。
五刻钟后,第一支援军会从西岭出发。
七刻钟后,第二批会绕后包抄,切断退路。
他没算错时间。
也没算错人心。
赵无极以为派几个死士就能吓退一个统帅,却不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孤身一人守住战场的人,而是能在千里之外调兵遣将的人。
他更不知道,此刻他派出去的每一个探子,早就被换了身份。
他安插的每一条线,早被剪断。
他以为的秘密行动,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废子。
萧无涯忽然笑了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云层厚,看不见太阳,可他知道时辰。
辰时三刻。
燕青梧已经在高坡上站了半个时辰。
她右腕的伤还在流血。
她体力未复。
她孤立无援。
但她没走。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她赢,只需要她撑住。
他来收尾。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溅到他靴面上,烫出个小洞。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远处传来一声鸦叫,沙哑,短促。
他眯了下眼。
那是夜枭设的暗号——前方无伏兵,路线通畅。
他转身走进洞里,从包袱里抽出一件玄色披风,披上。袖口暗藏匕首,他试了试出鞘的顺滑度,满意地点点头。
再出来时,整个人气质变了。
不再是那个荒唐纨绔的萧家弃子,也不是南陵街头醉醺醺的酒鬼。
他是“无影阁”的主子。
是能在风雪里下令屠尽敌营的人。
他站在洞口,左手按在腰间玉佩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敲了敲大腿外侧,节奏稳定,像在数心跳。
一,二,三。
三刻钟到了。
他抬起头,望向林子深处那片高坡的方向。
“该动了。”他说。
话音落,林中脚步声起。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黑衣,蒙面,刀藏袖中,步伐轻而齐。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无声无息,像一群夜行的狼。
领头那人走到萧无涯面前,单膝跪地:“暗卫三十七人,到齐。”
萧无涯扫了一眼。
都是熟面孔。
有跟他喝过酒的,有替他挡过刀的,有在他装醉时扶过他的。
现在他们都看着他,等一句话。
他没多说。
只抬起右手,指向林子尽头那片高坡。
“走。”
队伍立刻动了。
像一道黑流,贴着雪地前行,不惊飞鸟,不踩断枝。
萧无涯走在最后。
左腿微跛,却不慢。
风更大了,吹得他披风翻飞。
他没回头,可他知道,这场雪,快停了。
高坡上,燕青梧还站着。
枪尖滴血。
布条渗血。
她不知道援军已在路上。
但她知道——
有人会来。
所以她不走。
萧无涯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离她越来越近。
可他还不能见她。
他得先清场。
得让那些想杀她的人,先尝尝被杀的滋味。
他摸了摸玉佩,低声说:
“快了。”
队伍消失在林中。
风卷起雪,盖住了他们的脚印。
洞口只剩将熄的火堆,和一片寂静。
远处,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划破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