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刀割似的。燕青梧站在高坡上，枪尖点地，右腕的布条早被血浸透，一滴滴往下坠，在雪地上砸出深红小坑。她没动，像是跟这杆枪、这片雪地长在了一起。

可她知道，动不了太久了。

林子边缘有响动，不是风刮树枝，是人踩断枯枝的声音。八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轻，但瞒不过她耳朵。赵家死士残部，不死心，又来了。

她冷笑一声，左手扯过腰间断布，咬住一头，狠狠缠紧右腕伤口。血渗出来，湿了掌心，滑溜溜的，握枪不稳。她甩了甩头，把一缕垂到眼前的白发甩开，赤凰枪横扫一圈，枪杆带风，逼退两个逼近的黑影。

“就这点本事？”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赵无极派你们来送死，也不多给点盘缠？”

没人答话。死士们散开阵型，一人脚下悄悄拉绊索，一人袖中滑出短刃，毒光泛绿。燕青梧眯眼，盯住中路那个——动作最稳，是领头的。

她虚晃一枪，佯攻左路。那人果然动了，侧身格挡。她立刻变招，枪尾猛磕地面，借力腾身，枪尖直取中路咽喉。那人反应不慢，低头后仰，险险避开，可下巴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线。

“啧。”燕青梧落地踉跄一下，肩头旧伤扯着疼，“手抖了。”

她确实累了。从昨夜到现在，没合过眼，血流了不少，力气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走。她能撑，但撑不了多久。

死士们看出来了。四面围上，刀光交错，步步紧逼。一人从背后突袭，枪杆横扫，咔的一声撞上肋骨，那人闷哼倒地。可另一侧冷箭擦臂而过，布条再破，血涌得更急。

她喘了口气，靠枪撑着站直。八个对一个，她打过。可现在，枪沉，腿软，眼前有点发黑。

“行啊。”她咧嘴一笑，满口牙沾着雪沫，“打就打，废什么话。”

她暴起冲向左侧两人，枪尖挑飞一把刀，顺势肘击撞断一人鼻梁。第二人举盾，她抬脚踹盾沿，盾飞人仰。可就在她回身刹那，右侧冷风扑颈——有人从死角扑来，匕首直插后心！

她拧身想避，动作却慢了半拍。

匕首离背心只剩三寸。

一道黑影从林中射出，快得看不见脸，只听见两声短促的“嚓”，像是刀锋切过骨头。偷袭者僵住，匕首落地，胸口交叉两道血痕，扑通倒进雪里。

夜枭落地，双刀归鞘，连雪都没溅起多少。他抬头看了燕青梧一眼，没说话，转身便杀入敌群。

剩下六人还没反应过来，夜枭已贴到最近一人身后，左手扣喉，右手刀抹脖，血喷在雪上，红得刺眼。第二人挥刀砍来，他矮身旋步，刀锋擦发而过，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腰眼，抽刀时带出一截肠子。

第三、第四人背靠背防御，夜枭不硬拼，绕着他们转圈，忽左忽右，等他们眼神乱了，突然加速，双刀齐出，一人喉咙开花，一人心脏穿孔。

最后两人想逃，刚转身，一支袖箭钉进后膝，跪倒在地。夜枭追上，刀柄砸晕一个，另一个回头哀求，他面无表情，一刀封喉。

七息之内，八人皆伏诛。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慢慢渗开，像一朵朵红梅。夜枭收刀，袖口一抖，血珠甩进雪里。他走到燕青梧面前，单膝触雪，低头道：“主子，女武神，你们没事吧？”

燕青梧还拄着枪，喘得厉害，额角全是冷汗。她盯着夜枭看了两秒，才听清话，嗓子一松：“我还活着，你来晚了点。”

“不晚。”萧无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左腿微跛，一步步走上高坡。风吹乱他发带，露出额角那道旧疤。他走到燕青梧身边，目光扫过她手腕的血布，眉头一皱，又松开。

“来得及时。”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燕青梧斜他一眼：“你倒是会挑时候出场。”

“我若早来，你岂不是少了个逞英雄的机会？”他笑了笑，往尸体那边看了一眼，“这些人，是你引来的？”

“我站这儿，血滴一路，傻子都知道我在等援军。”她甩了甩枪，把粘在枪尖的一块碎肉甩掉，“他们不来，我才奇怪。”

萧无涯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她撑得很苦，也知道她绝不会说累。他看向夜枭：“都清干净了？”

“一个没留。”夜枭起身，挥手示意，“暗卫，处理现场。”

十名黑衣人从林中现身，动作利落，拖尸的拖尸，掩埋的掩埋，还有两人持哨巡边，警惕四周。不到片刻，雪地上的血迹被翻土盖住，尸体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发生过厮杀。

风小了些，雪也稀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高坡上，映得雪地发亮。

“能走？”萧无涯问。

燕青梧活动了下手腕，疼得龇牙，但还是把枪扛上肩：“打都打了，废什么话。”

“那你走前面。”萧无涯让开一步，“让我看看你还能扛多久。”

“找打是不是？”她瞪他。

“不敢。”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里却带笑。

夜枭站在前头，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刀柄：“主子，东南方向三里外有片密林，可暂作歇脚处。再往前，就是古迹口一带，地形复杂，需小心行事。”

“走。”萧无涯点头。

队伍开始移动。暗卫分前后两队，四人护在燕青梧左右，四人殿后，其余人散开警戒。夜枭走在最前，像一把出鞘的刀，探路开道。

燕青梧走在中间，枪扛肩上，脚步略沉，但没掉队。萧无涯跟在她侧后，木拐点地，节奏稳定。两人谁也没说话，但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走了一段，燕青梧忽然停下。

“怎么？”萧无涯问。

她没答，眯眼看向右前方一片矮坡。那儿有串脚印，新踩的，被风吹了半掩，但能看出是靴底带钉的那种——北戎兵惯用的。

“有人来过。”她说。

夜枭折返回来，蹲下查看，点头：“半个时辰内，至少五人，往东去了。”

“不是赵家的人。”萧无涯摸了摸玉佩，“是北戎的探子？”

“不像。”夜枭摇头，“他们没敢靠近高坡，绕远路走的，像是……躲我们。”

燕青梧冷笑：“躲我？那还敢来？”

“或许不是冲你。”萧无涯低声说，“是冲古迹口。”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但气氛变了，紧绷的弦又拉了一寸。

“加快速度。”夜枭下令。

队伍提速，踩着积雪前行。风从东南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山体深处传来的气息。远处山峦起伏，林海如墨，一条窄道蜿蜒向前，尽头隐在雾中。

那就是古迹口。

走了约莫一里，地势渐低，雪也薄了。路边出现几块残碑，字迹模糊，刻着些古怪符文。燕青梧踢了踢一块石头，底下露出半截锈剑，不知埋了多少年。

“这地方邪性。”她嘀咕。

“所有藏秘密的地方都邪性。”萧无涯说，“不然怎么叫‘秘’？”

“你倒看得开。”她瞥他。

“我不看开，难道跟你一样，见谁都想打一架？”

“打就打，谁怕谁。”

“别。”他举手，“我这条腿经不起你折腾。”

夜枭走在前头，听见了，嘴角一抽。他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主子，您要是真被打瘸了，属下可不背您。”

“你敢？”萧无涯笑。

“属下不敢。”夜枭正色，“但燕姑娘动手时，属下劝不住。”

燕青梧哼了一声，扛枪继续走。

天光越来越亮，雪停了。林子边缘可见几株老松，枝干扭曲，像伸向天空的枯手。再往前，地势豁然开朗，一座石制拱门立在谷口，半塌不塌，爬满藤蔓，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风化严重，勉强能辨：

“古迹”。

门内雾气弥漫，看不清深浅。

夜枭停下，抬手示意队伍止步。他回头看向萧无涯：“主子，到了。”

萧无涯点头，望向燕青梧：“进去？”

她盯着那扇门，握紧枪杆，指节发白。她想起阿七临死前的话——“燕姑娘，我不想当逃兵。”她也想起自己在北境雪原上第一次举起枪时的寒风。

“进去。”她说，“打都打了，废什么话。”

三人并肩上前。暗卫列阵跟随，脚步轻而齐，踏在冻土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拱门的瞬间，燕青梧忽然抬手，拦住身后。

“等等。”

“怎么？”萧无涯问。

她眯眼看向门内雾中。那儿站着个影子，不高，穿着灰袍，手里抱着根木杖，一动不动。

“有人。”她说。

夜枭立刻横身挡在萧无涯前方，手按刀柄。暗卫迅速散开，弓上弦，刀出鞘。

雾气缓缓流动，那影子往前挪了一步。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眉眼清秀，眼神却冷，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抬头看向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

“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