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雪也歇了。古迹口那半塌的石拱门立在谷口,爬满枯藤,门楣上两个大字被岁月啃得只剩轮廓,依稀能认出是“古迹”二字。雾气从门内缓缓涌出,像煮沸的水汽贴着地皮流,把里头的景儿全捂住了。
燕青梧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右腕缠着的布条还渗着血,一滴一滴落在脚前的冻土上,砸出几个深点。她没动,枪杆斜插在身侧,枪尖朝下,压着一片残雪。她盯着雾里那个少年——灰袍子,抱根木杖,脸冷得像是山崖上结了三年的冰。
“此路不通。”少年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也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敲进地里。
燕青梧挑眉。
她不是没见过拦路的。赵家死士拿刀的、北戎骑兵骑马的、拓跋猛那种光膀子吼叫的,都见过。可一个穿灰袍、拄木杖、站门口说“此路不通”的,还是头一回。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嗓音沙哑:“这鹿,也想拦我?”
少年眼皮都没抬,只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前几片碎石跳了跳。
“我不是鹿。”他说,“我是守门人。”
“哦?”燕青梧歪了歪头,肩头旧伤扯了一下,疼得她眉头一跳,“那你是什么?石头成精?树根化形?还是前头那几块烂碑修出魂来了?”
少年终于抬眼,目光直直撞上她的。那眼神不像活人,倒像林子里蹲了一整夜的野兽,不动,不闪,就那么盯着你,等你先动。
“你是燕青梧。”他说。
“嗯。”她应得干脆。
“赤凰枪传人。”
“对。”
“杀过三百北戎兵,踹过赵家少主下台阶,烧过和亲使团的船。”
“记性不错。”她冷笑,“看来背书挺勤快。”
“你也打不过我。”少年说。
这话一出口,连风都静了半拍。
燕青梧没笑,也没怒,反而把枪提了起来,横在胸前。枪杆微颤,发出低低嗡鸣,像是饿极的狼听见肉香。
“你说我打不过你?”她问。
“我说了,此路不通。”少年依旧站着不动,木杖拄地,双手交叠在杖头,“除非打败我。”
“所以你是要跟我打?”她往前踏一步,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你要进去,就得赢我。”少年答得利落。
“要是我不打呢?”她眯眼。
“你会打。”少年说,“因为你这种人,从来不会绕路。”
燕青梧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昨夜烤兔时留下的焦屑:“你倒是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少年摇头,“我只了解你们这一类人——手里有枪,心里有火,眼里没人。走哪儿都是‘打就打,废什么话’。”
她一愣。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好像是她自己常说的。
她低头看了眼枪杆,又抬头盯住少年:“你背我语录呢?”
“我不背。”少年淡淡道,“我只是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进来时趾高气扬,出去时爬着走。”
“那你见过几个活着出去的?”她问。
“一个没有。”他说。
两人之间那点空地,忽然变得很窄。明明隔着五六步,却像面对面站着,呼吸都能撞上。
燕青梧缓缓活动了下手腕,伤口还在疼,血没止住,但她习惯了。痛这东西,对她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她只是不喜欢被人挡住。
尤其是——被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少年,用一根破木头拦住去路。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杀三百人吗?”她忽然开口。
少年没答。
“因为他们都以为我能累。”她说,“觉得我血流多了会倒,打久了会喘,受伤了会怕。可他们不知道,我越疼,越想打。”
她枪尖一点地,整个人往前压了一寸。
“你现在给我两个选择。”她说,“一是让开,二是让我把你打趴下再进去。选哪个?”
少年静静看着她,脸上没表情,也没退。
“你选第三个。”他说。
“啥?”
“打败我。”他重复,“否则,别想迈进一步。”
燕青梧嗤笑一声:“你是不是傻?我都说了我要打了,你还在这儿念战书?”
“这不是战书。”少年说,“这是规矩。”
“规矩?”她眉毛一扬,“谁定的?”
“这片地定的。”少年抬手指了指身后浓雾,“它不欢迎你这种人。”
“它凭什么?”她冷笑。
“凭你身上沾的血太多。”少年说,“凭你走路带杀气,凭你握枪的手从来没松过。你不是来寻宝的,你是来找麻烦的。而这里,不需要麻烦。”
燕青梧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两下。
“哈。”她抹了把脸,“你管我为啥来?我只知道我要进去。至于血啊杀气啊麻烦啊——这些玩意儿,我从十二岁起就没甩干净过。现在你让我因为这个不能进?”
她往前又走一步,枪尖离地三寸:“告诉你,老子生下来就被扔雪堆里,靠喝狼尿活命。赵家追杀我三年,北戎想砍我脑袋换粮饷,皇帝老子都想我死得悄无声息。可我现在还站在这儿,还能说话,还能抬手揍人。”
她抬起左臂,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布满疤痕的小臂:“看见没?这儿是刀伤,那儿是箭疤,手腕这圈是锁链磨的。每一道,都是有人想让我停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我没停。一次都没有。”
少年听着,脸上的冰层似乎裂了道缝。但他仍没动,也没让。
“所以你现在拦我?”她问,“就凭一句‘此路不通’?”
“就凭你还没赢我。”少年说。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风吹起她额前那缕白发,扫过眉骨,像一道闪电划过荒原。
然后她忽然把枪往地上一杵,双手抱胸。
“行。”她说,“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现在转身走,我就当你没说过这话。”她说,“我不打小孩。”
少年脸色一沉。
“我不是小孩。”他说。
“你长得像。”她耸肩,“十五六岁的脸,装五十岁的心,累不累?”
“我不是装。”少年握紧木杖,“我是守门人。职责所在。”
“好哇。”她点头,“那你守你的,我过我的。咱们各凭本事,看是你挡得住,还是我闯得进。”
“那就试试。”少年终于抬起木杖,横在身前,姿势竟有几分像枪手摆架势。
燕青梧咧嘴一笑:“这才对嘛。早这么痛快多好。”
她缓缓拉开 stance,赤凰枪横于腰侧,枪尾轻点地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呼吸放慢,耳朵竖起,听着风里的每一丝动静。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不简单。不说别的,光是能站在她面前不退半步,就已经过了九成人的关。
而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准了。
准得不像打听来的。
倒像是……亲眼见过。
她没再多想。想多了是文人的毛病,她是武人,只信拳头。
“最后问你一次。”她说,“让不让?”
少年不答,只将木杖一横,杖头指向她咽喉位置。
答案很明显。
燕青梧吐出一口白气,低声骂了句:“真是找打。”
话音未落,她已动了。
不是冲上去硬拼,而是斜踏左步,枪尖虚晃一点,试探对方反应。这是她惯用的路数——先试水,再下锅。
少年反应极快,木杖顺势一拨,竟准确格开枪尖,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用兵器。
燕青梧眼神一凝。
这可不是普通守门人。
她再欺进一步,枪杆由横转竖,一记崩劲直撞他中路。这一下若中,至少断三根肋骨。
少年却不硬接,反而后跃半步,木杖贴地一扫,直取她下盘。
她腾身躲过,落地时枪柄拄地借力,旋身反撩,枪尾奔他面门而去。
少年仰头避让,发丝被枪风扫断一缕,飘然落地。
两人交手三招,快得几乎看不出影子。可谁都没占到便宜。
燕青梧退开一步,喘了口气,右腕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地上画出一道红线。
“有点意思。”她说。
少年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神更冷了。
“你比我想象中强。”他说。
“你也不赖。”她咧嘴,“就是太倔。”
“这是我的路。”少年说,“我守定了。”
“可这是我要走的路。”燕青梧握紧枪杆,指节泛白,“你拦不住。”
“试试看。”少年再次摆出架势,木杖横举,雾气在他身后翻涌,仿佛整个山谷都在为他助威。
燕青梧眯眼,双腿微屈,枪尖微垂,蓄势待发。
风起了。
吹动她肩头的断穗,吹乱少年额前碎发。
两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要一丝触动,便会炸开。
她喉咙滚动一下,低声道:“那就——打吧。”
少年不语,只将木杖向前一递。
下一瞬,枪影与杖风交错,轰然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