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与木杖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冻实的树根被铁器劈开。燕青梧借力后跃半步，右腕一麻，血顺着枪杆又淌了一截，在雪地上画出歪斜的红线。她喘了口气，舌尖顶了顶牙根——这鹿崽子力气不小，招式还稳，守得跟铁桶似的，压根不给她抢门的机会。

风卷着雾，贴地飘过石拱门，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化形灵鹿站在原地，灰袍不动，木杖横举，眼神冷得像井底的冰碴子。

“你打不过我。”他说，“刚才那一下，你已经用尽了三分力。”

燕青梧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昨夜烤兔时留下的焦屑：“你倒是会算账。可老子打架从来不看几分力，只看打得爽不爽。”

她话音未落，忽然左脚虚踏前滑，枪尖一抖，直取对方咽喉。这是虚招，她早就不靠蛮冲破局了。果然，灵鹿手腕一翻，木杖顺势上挑，欲格开枪头。就在这瞬息，燕青梧猛地收势，腰身一拧，枪杆横扫中路，逼他回防。

铛！

木杖及时挡下，震得他手臂微颤。可就在这一刹那，燕青梧已抽身后撤，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摸出一支骨制短哨——通体灰白，一头磨圆，是早年与白虎定契时咬牙刻下的信物，非生死关头不用。

她将哨含唇间，闭眼一瞬，运起玄脉之气，猛然一吹。

呜——！

哨音尖锐如裂帛，穿透浓雾，直冲云霄。那声音不像人吹的，倒像是山崩时第一块滚石砸进深谷，惊得林鸟四散，连脚下积雪都簌簌抖动。

灵鹿脸色微变，木杖一顿：“你叫帮手？”

“不是帮手。”燕青梧吐出哨子，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是我酒友。”

话音刚落，远处林中一声虎啸轰然炸响。风起树摇，雪尘腾空，一道白影自雾中奔来，四足踏地如雷，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爪痕。转眼间，那身影已在十步之外骤然停住，落地瞬间人影一闪，化作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抱臂立于燕青梧身侧，发梢还挂着雪沫，咧嘴一笑：

“枪姐姐，我来帮你！”

燕青梧眼角一跳，没回头：“你喝完我最后一坛‘寒江醉’才来的吧？”

“就一口！”白虎挠头，“真就一口！剩下那半坛是它自己漏的！”

“少扯。”她冷笑，“等打赢了再跟你算账。”

灵鹿盯着突然出现的少年，眉头紧锁：“白虎后裔？你也想插手古迹守则？”

白虎耸肩，活动了下手腕：“我不懂啥守则，我只懂——谁拦我枪姐姐，我就揍谁。”

“两人齐上？”灵鹿冷笑，木杖往地上一顿，“也不过是多添一道败绩。”

“那你可得站稳了。”燕青梧眯眼，“别一会儿趴地上喊娘。”

她不再废话，枪尖一点地，忽然改攻为诱。她故意露出左肋破绽，脚步微晃，像是体力不支。灵鹿眼神一凝，木杖横扫而出，直取她腰侧——这一击若中，至少断两根肋骨。

就在木杖即将触衣的刹那，燕青梧猛然旋身，枪杆横拍，逼得灵鹿回杖自救。与此同时，她眼角一瞥，对白虎使了个眼色。

白虎立刻会意，悄无声息绕至侧后，藏身于一块半塌的残碑之后，屏息蓄力。

灵鹿一击落空，神色不变，反而冷笑：“虚招？你以为多了个帮手，就能破我的守势？”

“我不是要破你。”燕青梧喘了口气，右腕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我是要——”

她话未说完，忽然暴退三步，枪尖朝天，朗声大笑：“好！我们一起打败这鹿！”

话音未落，白虎已从残碑后暴起，右掌狠狠拍向地面。劲力震荡，积雪炸开，大片雪雾腾空而起，瞬间遮蔽视线。灵鹿本能后撤半步，木杖舞成圆幕，护住周身。

可就在这瞬息，燕青梧已借雪雾掩护，再度逼近，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其面门。灵鹿仓促抬杖格挡，却被她借力一压，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险些失衡。

“你！”他怒喝。

“我什么我？”燕青梧冷笑，“打架又不是写诗，讲什么规矩？老子只讲——赢！”

她枪势不停，连环三击：一刺咽喉，二扫下盘，三砸膝弯。灵鹿连连后退，木杖虽守得严密，却已被逼出方寸之乱。

白虎趁机绕至左侧，双掌交错，掌风呼啸，逼得灵鹿不得不分神应对。三人交手数合，枪影、掌风、杖影在雾中交织，打得石屑飞溅，枯藤断裂。

“你们联手？”灵鹿喘息稍重，眼神却更冷，“可这里是古迹口，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撒野？”白虎咧嘴，“我们这是正经打架，比你装神弄鬼强多了。”

“我不是装。”灵鹿咬牙，“我是守门人。职责所在。”

“那你守你的。”燕青梧枪势一缓，冷笑，“我闯我的。咱们各凭本事，看是你挡得住，还是我闯得进。”

她话音未落，忽然枪尖一垂，做出力竭之态。灵鹿眼神一动，似要出击。可就在这瞬息，她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低喝一声：“白虎！”

白虎会意，再度拍地，积雪再扬。燕青梧借势腾空，枪杆横抡，直取灵鹿头顶。灵鹿被迫仰身躲避，木杖回防不及。

可他终究不是凡人，临危不乱，竟以杖尾点地，身子如陀螺般旋转，硬生生避过致命一击。落地时踉跄一步，灰袍上已沾满雪泥。

“有点意思。”燕青梧落地站稳，右腕疼得发抖，却仍握紧枪杆，“能在我枪下撑这么久，你这鹿也算有点本事。”

“你也不赖。”灵鹿拄杖喘息，额角渗汗，“就是太野，不懂规矩。”

“规矩？”白虎嗤笑，“你这破地方，谁定的规矩？一块烂石头刻的字，还是你自个儿编的？”

“是这片地定的。”灵鹿抬手指向浓雾深处，“它不欢迎你们这种人。”

“它凭什么？”燕青梧抹了把脸，“就凭我走路带杀气？就凭我手里有枪？告诉你，老子生下来就被扔雪堆里，靠喝狼尿活命。赵家追杀我三年，北戎想砍我脑袋换粮饷，皇帝老子都想我死得悄无声息。可我现在还站在这儿，还能说话，还能抬手揍人。”

她抬起左臂，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布满疤痕的小臂：“看见没？这儿是刀伤，那儿是箭疤，手腕这圈是锁链磨的。每一道，都是有人想让我停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我没停。一次都没有。”

灵鹿听着，脸上冰层似乎裂了道缝。但他仍没动，也没让。

“所以你现在拦我？”她问，“就凭一句‘此路不通’？”

“就凭你还没赢我。”少年说。

燕青梧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风吹起她额前那缕白发，扫过眉骨，像一道闪电划过荒原。

然后她忽然把枪往地上一杵，双手抱胸。

“行。”她说，“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现在转身走，我就当你没说过这话。”她说，“我不打小孩。”

灵鹿脸色一沉。

“我不是小孩。”他说。

“你长得像。”她耸肩，“十五六岁的脸，装五十岁的心，累不累？”

“我不是装。”灵鹿握紧木杖，“我是守门人。职责所在。”

“好哇。”她点头，“那你守你的，我过我的。咱们各凭本事，看是你挡得住，还是我闯得进。”

“那就试试。”灵鹿终于抬起木杖，横在身前，姿势竟有几分像枪手摆架势。

燕青梧咧嘴一笑：“这才对嘛。早这么痛快多好。”

她缓缓拉开 stance，赤凰枪横于腰侧，枪尾轻点地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呼吸放慢，耳朵竖起，听着风里的每一丝动静。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不简单。不说别的，光是能站在她面前不退半步，就已经过了九成人的关。

而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准了。

准得不像打听来的。

倒像是……亲眼见过。

她没再多想。想多了是文人的毛病，她是武人，只信拳头。

“最后问你一次。”她说，“让不让？”

灵鹿不答，只将木杖一横，杖头指向她咽喉位置。

答案很明显。

燕青梧吐出一口白气，低声骂了句：“真是找打。”

话音未落，她已动了。

不是冲上去硬拼，而是斜踏左步，枪尖虚晃一点，试探对方反应。这是她惯用的路数——先试水，再下锅。

灵鹿反应极快，木杖顺势一拨，竟准确格开枪尖，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用兵器。

燕青梧眼神一凝。

这可不是普通守门人。

她再欺进一步，枪杆由横转竖，一记崩劲直撞他中路。这一下若中，至少断三根肋骨。

灵鹿却不硬接，反而后跃半步，木杖贴地一扫，直取她下盘。

她腾身躲过，落地时枪柄拄地借力，旋身反撩，枪尾奔他面门而去。

灵鹿仰头避让，发丝被枪风扫断一缕，飘然落地。

两人交手三招，快得几乎看不出影子。可谁都没占到便宜。

燕青梧退开一步，喘了口气，右腕的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地上画出一道红线。

“有点意思。”她说。

灵鹿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神更冷了。

“你比我想象中强。”他说。

“你也不赖。”她咧嘴，“就是太倔。”

“这是我的路。”灵鹿说，“我守定了。”

“可这是我要走的路。”燕青梧握紧枪杆，指节泛白，“你拦不住。”

“试试看。”灵鹿再次摆出架势，木杖横举，雾气在他身后翻涌，仿佛整个山谷都在为他助威。

燕青梧眯眼，双腿微屈，枪尖微垂，蓄势待发。

风起了。

吹动她肩头的断穗，吹乱少年额前碎发。

两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要一丝触动，便会炸开。

她喉咙滚动一下，低声道：“那就——打吧。”

灵鹿不语，只将木杖向前一递。

下一瞬，枪影与杖风交错，轰然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