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师院的阶梯教室在大学部最东边,从董袁仲的办公室走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各系教研室的木门,门上嵌着磨砂玻璃。
计鸢第一次偷偷溜进这间教室是在九月底。
那天下午董袁仲有课,临走前往他桌上放了本新到的《文史知识》,说下课回来检查他读了多少。
他翻了十来分钟,把里面那篇关于先秦姓氏制度的文章从头到尾看完了,又翻了翻后面的目录,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从椅子上跳下来。
先去了趟图书馆还书,路过一楼教务处时被坐在窗口后面的教务员叫住。
“董老师让你把中文系办公室门外的信箱钥匙顺便捎给他。”
“好。”
他在行政楼和系办之间来回绕了好几趟,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被方老师撞见的时机,从后门溜进了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很大,能坐将近两百人,计鸢从后门溜进去时刚好赶上第二节课刚开始,他猫着腰穿过最后一排空座位,选了个靠后门的位置坐下来。
讲台上董袁仲正转过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前排几个女生在奋笔疾书,中间几排有人在小声讨论,后排角落里有两个男生在偷偷看小说。
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多了个小不点。
这种时候计鸢觉得自己像一只溜进粮仓的麻雀,没人管他,他可以尽情地偷吃谷粒。
董袁仲转过身来继续讲课,目光扫过全场时在他的方向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计鸢知道先生看见他了,那个短暂的停顿就是信号,但先生没有把他拎出去,那就是默许。
从此以后计鸢就成了阶梯教室的常客。
他摸清了董袁仲的课表,每周二、四下午有课,每次两节连上。
他一般第二节才溜进去,因为第一节他要在办公室把先生布置的书目读完。
每次他都从后门进,找个靠后门的座位坐,下课铃一响就混在学生堆里从后门溜走。
学生们渐渐习惯了教室里偶尔出现一个小男孩,有几个人甚至会在课间主动跟他说话。
“你是谁家的孩子?”
“董老师家的。”
学生们哦了一声,大学里老师的子女偶尔来旁听不算稀奇,尤其像董袁仲这种学问好脾气好,但从不跟人聊私事的年轻讲师,大家更好奇他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后排看书的小孩。
但安静只是假象。
计鸢之所以每次都坐最后一排,是因为最后一排离后门最近,方便他随时溜走。
他知道董袁仲在讲台上不方便分心管他,只要不干扰别人,先生不会当众把他拎出去。
这个分寸他把握得很好,从不跟邻座交头接耳,只是坐在那里听,偶尔听得无聊了就眯一会,然后抬头继续听先生讲到某段时忽然拔高的嗓音。
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四下午,天有点阴,计鸢照例在第二节课溜进阶梯教室,但没坐到后排,而是选择了中间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能看到黑板的侧角,又不会被前排学生挡住视线。
他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纸青蛙,这周新叠的。
他的原计划是下课之后去跟方老师玩“青蛙跳远”,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董袁仲在讲台上开始讲《诗经》的赋比兴手法,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兴”字的甲骨文字形,背对着整个教室。
计鸢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男生身上。
那男生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团墨渍。
计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青蛙。
他想:如果青蛙弹过去能把他叫醒,也许能防止墨渍扩大。
他确实犹豫了片刻,但那只青蛙已经被他压住屁股弹了出去。
青蛙精准地落在男生的后颈上,男生一个激灵坐直了,手里的笔差点甩飞,惊魂未定地左右张望。
旁边的女生捂着嘴偷笑,后排有人发出气声的起哄,董袁仲没转身,他继续在黑板上写字,只是粉笔顿了一下。
计鸢赶紧低下头。
然后他做了第二个错误决定,他又弹了第二只……
这只弹歪了,打在前排椅背的金属铆钉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董袁仲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越过前排学生的头顶,落在中间靠窗那个座位上。
“下课之后到办公室找我。”然后拿起粉笔继续讲课。
计鸢把手里剩下的几只青蛙默默塞回口袋里,把下巴搁在桌面上。
下课铃响之后他在后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等所有学生都走光了,才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往董袁仲的办公室挪。
窗外银杏叶被风卷到廊下,方老师正蹲在教研室门口收晾干的书,看见他垂头丧气地走过,问了声:“怎么啦?又被董老师罚了?”
“不是罚,是让我去办公室聊聊。”
方老师忍着笑挥手:“那你快去吧,好好说,别又把自己聊瘸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时董袁仲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等着他了,手里端着茶杯,桌上放着那几只被从地上捡回来的纸青蛙。
办公桌对面墙角的位置被清理得特别空旷。
他自觉走到墙角面朝墙壁站好,两只手垂在裤缝边。
上次罚站还是他在教研室门口的水磨石地上用粉笔画了只王八,那次先生让他回去把水磨石地擦干净,又罚他把走廊一起拖了。
今天比上次多了一个额外的羞辱性配置,那两只被他弹飞的纸青蛙被放在他头顶上。
“顶好了,站满半个小时。”又补了一句:“别晃,把青蛙晃下来就重新计时。”
计鸢一动不动地站着,走廊里传来方老师路过时极轻的笑声,然后是教务员推门进来送了份表格又赶紧退出去的声音。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战术失误复盘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不是青蛙的错,是那个男生的后颈太有弹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