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亮,城市还沉浸在薄雾与寂静之中。老小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程晚星站在厨房窗前,手里握着一只玻璃杯,正往里倒温水。她穿了件浅灰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髻,发尾翘起一小撮,像只不听话的小猫。
昨晚睡得不算深,梦里有报纸被撕碎的声音,还有铁门重重关上的回响。她没和顾明川提这些,早上他出门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说今天公司事不多,会早点回来。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屋里很安静,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与此同时,市第一看守所的探视室门外,一名中年妇女拎着保温饭盒排队等候。她穿着暗红毛衣,脸圆而浮肿,是程海的堂妹程秀兰。狱警逐一核对身份信息,收走所有随身物品,包括她带来的香烟盒。
“不能带烟进去。”狱警说,“规定你清楚。”
程秀兰点头哈腰:“知道知道,就是让他闻个味儿,解解闷。”
狱警没接话,例行检查饭盒、衣物包裹。在翻到一条旧毛巾时,指尖触到异样——毛巾角缝线比别处密,且针脚歪斜。他剪开缝线,抽出一张折叠极小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两组数字和一个字母“K”。
监控室立即收到通知。值班民警调出程海近七日的通话记录、会见登记和信件往来,发现他虽未直接联络外界,但其亲属在三天内三次探视,时间间隔异常紧凑。系统标记出三通来自同一公用电话亭的短时通话,均发生在探视后两小时内。
上午九点十七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一份加急文件摆在案头。负责此案的陈警官戴上眼镜,快速浏览内容。他三十出头,面容沉稳,左眉有一道旧疤。看完材料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顾先生,我是陈警官。”他说,“我们刚刚截获一份可疑传递物,来源指向在押人员程海。目前尚无具体威胁目标,但为防万一,建议您和程女士近期保持警惕,避免单独外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明白。”顾明川的声音低而稳,“我们会配合。”
“另外,”陈警官补充,“我们已升级对程海的监管等级,限制其一切对外联络权限。若再有类似行为,将依法追加处罚。请您放心,现阶段他无法操控外部行动。”
“谢谢。”
挂断电话后,顾明川坐在办公桌前没动。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眼腕表,十点零三分。他起身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家门。程晚星正坐在阳台小桌旁画画,面前摊着几张素描纸,画的是社区空地的照片墙草图。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他。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有事。”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警方刚来电话。”
她笔尖顿住。
“程海试图通过亲属传递信息,藏在毛巾里。纸条内容模糊,但足以引起重视。他们已经加强监控,也会继续盯住所有关联人员。”
程晚星没说话,把铅笔轻轻放在纸上。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她伸手拉了拉开衫袖口,盖住手腕。
“他是不会停的。”她说。
“但他出不来。”顾明川看着她,“只要他在里面,就伤不到你和小树。”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画纸上。照片墙的一角,她画了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小树站在花门前的样子,背着恐龙书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没画完,只是轻轻用橡皮擦去边缘的线条。
“你说……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停折腾,就能让我们过得不安生?”她问。
“他想制造恐惧。”顾明川说,“可恐惧的前提是我们在乎他的存在。现在我们不在乎了,他的手段就只剩下一堆废纸。”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怎么做?”
“照常生活。”他说,“该上班上班,该接送孩子接送孩子。我们不躲,也不慌。警方会处理好他们的部分,我们只需要记住一点——我们的日子,不是由他决定的。”
她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换。她放下杯子,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
“我昨天列了个清单。”她说,“下周要交的插画稿,小树幼儿园的亲子活动,还有……物业那边说要重新登记住户信息。”
“我都陪你去。”他说。
“不用每件都陪。”她笑了笑,“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点头。
两人静坐片刻。楼上传来小孩跑跳的脚步声,楼下自行车铃叮当响起。生活照常运转,像一辆缓慢却坚定前行的车。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陈警官带队抵达看守所。他们调取了程海监室的全天录像,逐帧查看。画面中,程海大部分时间坐在床边,低头抠指甲,偶尔抬头望向铁栏外。但在一次放风结束后,他经过走廊拐角时,右手曾在墙壁上短暂停留,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
技术人员放大图像,比对过往监控,发现这并非首次。过去五天,他在相同位置留下了七道类似痕迹,排列方式接近摩斯密码的节奏规律。
“他在尝试编码。”技术员说。
“可惜没人能接收。”陈警官合上平板,“从今天起,取消他的放风时间,探视改为视频连线,所有书面材料一律双人复检。”
下午三点四十分,顾明川接到陈警官的第二次来电。对方语气比上午更轻松些。
“最新情况,程海今早的放风被取消,他情绪波动明显,在监室内大声质问管教人员。我们的人全程录音,内容主要是谩骂和威胁,无实质信息泄露。他已经处于完全封锁状态。”
“谢谢你们。”顾明川说。
“这是我们的职责。”陈警官顿了顿,“顺便提醒一句,最近别带家人去偏僻地方。虽然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他有外部执行者,但谨慎总没错。”
“明白。”
傍晚六点,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程晚星站在厨房灶台前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冒泡。顾明川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双拖鞋,一双是她的米色布面,一双是他的黑色棉绒。
“外面凉了。”他说,“换这个。”
她接过,弯腰换鞋时,发带松了一截。他蹲下,帮她把另一只鞋摆正。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警方又来了电话。”她边搅面边说,“说他已经彻底被锁住了。”
“嗯。”他站起身,“以后这类消息,他们会定期通报。只要我们配合登记行程,就不会有问题。”
她点点头,把青菜放进锅里。热气升腾,扑在她脸上。她眨了眨眼,没擦汗。
“其实我今天想了想。”她说,“我不怕他再搞什么动作。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们因为防着他,把自己活得小心翼翼。”
“不会。”他说,“我们已经在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笑了下,把面条捞进碗里,分成两份。一碗递给他,撒上葱花。
两人坐在小餐桌旁吃饭。窗外,夜色渐浓,路灯再次亮起。一辆巡逻警车缓缓驶过小区门口,车顶灯一闪而过,又归于平静。
饭后,顾明川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社区群里有人发了张晚霞照,配文“今日宜平安”。她点了赞,退出群聊。
十点零八分,卧室灯熄了。他们并排躺在床上,都没睡着。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银色的拼图。
“明天我要去托儿所接小树。”她说。
“我知道。”他答。
“你不用陪。”
“我不去公司。”
她侧过头看他。黑暗中,他的轮廓很清晰,鼻梁高,下巴线条硬。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背。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照常过日子就好。”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城市安静下来。远处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近处树影婆娑。某个角落,仍有眼睛睁着,不甘地盯着这张安稳的生活图景。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呼吸平稳,心跳同步,连钟表滴答声都成了催眠的节拍。
他们没有再说程海的名字。
就像不再回头看身后踩过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