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上的视频仍在循环播放,第四轮刚刚开始。CEO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只要没人作证,那就是真的。”可现在,有人作证了。
苏棠坐在贵宾席第三排左侧,面前的酒杯还盛着半杯香槟,一滴未动。她的双手死死抠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钉进这把椅子。周围的人已经陆续离席,脚步声、低语声、手机快门声混成一片。她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些目光她感觉得到——有惊愕,有鄙夷,有冷笑。前排一个年轻女艺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没出声,只是迅速转回头,拉紧身边同伴的手臂走开了。
她知道他们在议论谁。
屏幕上正放出一段会议录像:财务总监周砚指着投影图表,说“林星谣的违约金可以拆成三笔走,分别计入AI研发、版权预付和海外推广”。而就在画面右下角,她自己的签名出现在一份文件上,日期是《星轨》爆红后第七天,那场所谓的“创作时间线澄清发布会”召开前夜。
雨夜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那天她站在公司楼下等车,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助理递来一支笔,说陈昭副总监让她签个确认函。“只是流程,”那人说,“你也是为了星谣好,热度太高容易失控,这样安排对她更安全。”她当时信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帮林星谣降温,避免她被捧杀。可当笔尖落在纸上时,她看见文件标题写着《关于林星谣原创性争议的内部处理方案》,下面列着五项操作步骤,其中第三条明确写着“由苏棠作为执行人,提供伪证材料”。
她签了。
不是因为贪婪,也不是因为嫉妒到了极点。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听见经纪人说“你是更有商业价值的那个”,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林星谣的影子。
但现在,那句话像刀一样割开她的耳膜。
全场越来越乱。记者们挤向主控台方向,闪光灯频闪。安保人员分成几组,一部分围向主席台,另一部分正朝观众席靠拢。她看见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穿过人群,步伐稳定,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
他们在她身后两米处停下。
左边那人掏出证件,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贴着耳朵响起:“苏棠女士,请配合调查。”
她猛地抬头。
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扫过整个会场。大屏上,她的签名又被放大了一次。旁边弹出一条新信息——警方已锁定该文件电子版原始生成记录,IP地址指向星河娱乐内网服务器,登录账号为“sutan_03”,最后一次修改时间为三年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铁证如山。
退路没了。
她突然站起,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全场瞬间安静了几秒,无数道目光集中过来。警察上前一步,示意她冷静。
“我不是主谋!”她开口,声音嘶哑,几乎破音,“我只是执行者!”
没人说话。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向主席台方向:“是陈昭!是周砚!还有董事会派下来的审计组……他们全程参与策划!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定的方案,我只是照做!我……我只是不想被淘汰!”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压了三年的话一次性倒出来:“他们说林星谣太难控制,音乐风格太个人化,不适合商业化运作。说她母亲病重需要钱,只要她认下抄袭,违约金可以分期……可后来呢?后来她被全网骂,恩师被封杀,连他妈都……都……”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涌出来,妆容开始花。但她没有抬手去擦。
“我每个月都会去看心理医生,”她喃喃道,“压力大的时候会划手臂……但他们说这是正常的代价。说在这个圈子里,要么踩别人上去,要么被人踩死。我说我不想,可他们告诉我,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名女警走上前,动作规范地为她戴上手铐。金属扣合的轻响在嘈杂中并不显眼,却让周围几排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挣扎。
任由对方带离座位,经过通道时,几个粉丝举着手机直播,镜头直对她的脸。她看见画面里那个女人:眼线晕开,嘴唇干裂,银色礼服沾了灰尘,右手腕内侧露出一小段纹身——原本是朵玫瑰,下面压着一道旧疤痕。
那是她最后一次自残留下的。
三天前,她还在化妆间对着镜子练习采访口径:“我和星谣一直是好朋友,她的事情我也很痛心。”那时她以为还能撑住,以为只要咬死不松口,就能继续站在聚光灯下。
现在,光还在,照的却是她的溃败。
警方通过对讲机通报情况,增援迅速抵达。数名身穿正装的高管被当场控制,其中包括财务总监周砚和副总监陈昭。一人试图反抗,被两名警员按住肩膀带回原位;另一人低头不语,脸色惨白如纸。
现场秩序进一步失控。
记者蜂拥而至,争抢最佳拍摄角度。有人冲到被控制的高管面前追问:“你们是否承认操纵舆论?”“有没有收买乐评人打压原创?”问题如子弹般射出,无人回应。
主控台重新接管屏幕,播放内容切换为警方公告:“因涉及重大经济犯罪与伪造证据行为,本会场现进入临时封锁状态,所有人员暂不得离场,配合后续调查取证工作。”
原本属于胜利庆典的空间,彻底转变为案件调查现场。
苏棠被带至警戒区边缘,暂时滞留。她站在角落,背靠着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不远处,一台摄像机正对着她录制,导播低声提醒:“给个特写,情绪要到位。”
她忽然笑了下。
很短,几乎没有弧度,更像是面部肌肉的一次抽搐。
三年前,她第一次以“星河一姐”身份出席年会,红毯走了整整十分钟。镁光灯下,她回眸一笑,媒体称她为“新生代清流歌姬”。那时她说:“我希望用音乐传递善意。”
现在,善意在哪里?
她想起林星谣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一场慈善演出后台。她递过去一瓶水,说“辛苦了”。林星谣接过,轻声道谢,转身就走。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竟有一瞬的动摇——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一旦开口,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崩塌。
而现在,它还是崩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不是因为幡然醒悟,是因为证据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供出高层,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活命。法律会看坦白情节,会考虑立功表现。她还能争取减刑,或许还能保住一点未来。
可那点未来,还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站在这里,不再是歌手,不是偶像,只是一个等待审讯的嫌疑人。
警戒线越拉越长,会场主要出入口已被封锁。工作人员被要求留在原位,不得随意走动。警方开始逐排登记身份信息,查验手机通讯记录。有人抗议,说这是侵犯隐私;警察只回一句:“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
苏棠的包被打开检查。里面除化妆品、口红、手机外,还有一张折叠的A4纸。女警展开一看,是《星轨》的简谱手抄版,字迹潦草,页脚写着一行小字:“如果当初我没改时间戳……”
女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纸张拍照存档后放回。
她闭上眼。
耳边是混乱的脚步声、对讲机指令声、记者提问声。这些声音曾经让她兴奋,让她觉得自己重要。现在它们只让她头痛。
她曾以为自己聪明,能在这套规则里游刃有余。她利用规则上位,享受掌声与追捧。可她忘了,规则本身也可以成为枷锁。当权力不再需要她时,她就成了第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而今天,这张棋盘被掀翻了。
不是被某个人掀翻的。是被一段录音、一张截图、一次公开播放,硬生生撬开的裂缝中涌出的洪流。人们终于看清,那些曾被捧上神台的名字,是如何踩着别人的骨头搭建自己的王座。
她也是其中一块砖。
她低着头,听见远处传来一句话:“林星谣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没抬头。
但她知道,那个人虽然没站上舞台,却早已站在了所有人之上。
警方仍在行动。数名涉案人员被依次带离,现场气氛紧张压抑。闪光灯不断亮起,记录下这场由辉煌转向崩塌的全过程。
苏棠站在警戒区内,双手垂在身侧,手铐冰冷。
她的高跟鞋沾了灰,裙摆勾了丝。曾经精心打理的形象,此刻支离破碎。
她望着大屏。上面已不再播放视频,取而代之的是滚动字幕:“本案正在依法调查中,更多信息将适时公布。”
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欢呼。
只有沉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