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踏进偏殿时,春桃正跪坐在蒲团上整理文书,鹅黄色宫装袖口沾了墨点,双丫髻歪了一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叶蓁蓁抬手止住。
“不必。”叶蓁蓁径直走到案前,将一卷明黄绢帛放在桌上,“书院建好了。”
春桃盯着那卷轴,喉咙动了动,没敢伸手。
“你跟了我三年。”叶蓁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掖庭扫地,在冷宫守夜,替我挡过毒箭,也陪我在暗巷里杀过人。我不信别人,只信你。”
春桃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知道自己出身低……连字都是你教的……院长这种位置,该是女官或是世家夫人来当……”
“所以才让你当。”叶蓁蓁打断她,“那些人只会教女孩顺从、低头、守规矩。我要的不是这个。”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旧发簪。铜质,略带锈迹,簪头磨得发亮,是她在冷宫用碎瓷片一点一点削出来的。
“这是我杀第一个刺客时用的东西。”她把发簪放进春桃掌心,合上她的手指,“那时候我们都在泥里爬。现在我要建一座桥,你站上去,拉别人上来。”
春桃低头看着手中的发簪,指尖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叶蓁蓁浑身是血从宫墙翻回,把昏迷的她背进柴房,用烧红的针挑出发尾的毒刺。那时她说:“你还活着,就不是废物。”
现在她活着,也不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洒扫丫头。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双手捧簪举过头顶:“奴婢领命。”
叶蓁蓁没接簪子,只道:“以后不叫奴婢。你是院长。”
两人出了昭阳殿,沿着青石路往城南走。沿途百姓见了纷纷避让,有人认出叶蓁蓁,远远跪下磕头。她脚步未停,春桃紧随其后,怀里紧紧抱着那支发簪,像抱着一块火炭。
女子书院坐落在城南旧坊,原是一处废弃的义学,经工部修缮后焕然一新。白墙灰瓦,院中栽了两株梨树,讲堂前铺着平整的石板,藏书阁上了新锁,檐下挂着一方木匾,上书“明心书院”四个大字,是皇帝亲笔所赐。
门口已站了二十多个女孩,年纪从八岁到十五不等,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赤脚,有的头上缠着补丁帕子。她们挤在一起,眼神怯生生的,不敢大声说话。
春桃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一切,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叶蓁蓁看了她一眼:“进去吧。我在廊下等着。”
春桃点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上台阶。
她站在门前列队的女孩们面前,个子不算高,声音却稳:“我叫春桃,从前也是掖庭最下等的宫女。我识字比你们晚,读书比你们难,挨过的打,流过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女孩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但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谁赏赐,是因为有人肯教我,肯信我。”她举起手中的发簪,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支簪子,是一个女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攥着的武器。现在它交给了我,我也要把东西交给你们——不是顺从,不是忍耐,是识字,是明理,是知道你自己 worth 什么。”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咬出来的。
有个瘦小的女孩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春桃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头,不说话。
“没人教过你名字很重要吗?”春桃轻声说,“我刚进宫那天,太监把我名字记错了,写成‘春草’。我说不对,他说:‘贱命一条,叫什么都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眼睛:“可不一样。你是你,不是谁的丫鬟,不是谁的累赘,不是生来就得低头的。你想不想,有一天站在高处,让所有人听见你的声音?”
女孩睫毛颤了颤,终于挤出两个字:“小……芽。”
“好名字。”春桃笑了,伸手扶她站起来,“春天的第一点芽,踩不死,烧不毁,风越大,越要往上长。”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扬声道:“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早晨背一篇文,中午练一页字,晚上讲一件事——自己经历的,听来的,梦见的,都行。不准跪着说话,不准低头回答问题。谁要是再被打怕了,我就带她去城外跑一圈,回来再说怕不怕。”
有女孩忍不住笑出声。
春桃也笑,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糖分给大家:“这是我攒的零嘴,以后每个月考得好,都有奖。”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她领着女孩们走进讲堂,黑板是新刷的,桌椅整齐排列,墙上挂着《千字文》和算术口诀图。她在前面站定,翻开一本手抄课本。
“今天我们读第一课。”她提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转身朗声道,“‘女子亦可立功业,不必依附夫与父。’”
起初声音很小,只有她一个人在念。
她走到学生中间,拉着刚才叫“小芽”的女孩一起读:“女子——亦可——立功业!”
声音大了些。
第二遍,她让所有女孩站起来,手拉着手,齐声喊出来。
“女子亦可立功业,不必依附夫与父!”
第三遍,她们跳起来喊,拍桌子喊,笑着喊,哭着喊。
窗外的梨花被震落了几朵,随风飘进窗内,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叶蓁蓁站在西廊下,靠着柱子,听着满院书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硬。她拇指无意识滑过腰间革带,确认剩下的两枚柳叶刀还在原位。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着,听着,直到整段课文被反复朗读了六遍,直到每个女孩都能背下来。
阳光渐渐移到庭院中央,照在春桃身上。她站在台阶上,一手拿着课本,一手扶起一个不小心跌倒的小女孩,笑着说没事。发簪别进了鬓边,那支旧铜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叶蓁蓁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院门。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经过大门时,守门的老宫人低头唤了声“叶大人”,她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街道宽阔,人流渐多。她朝着宫城方向走去,背影笔直,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
远处钟楼传来三响,已是巳时三刻。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黑发别至耳后,动作干脆,如同整装待发。前方昭阳殿的飞檐在日光下闪着金边,她知道,还有事等着她去处理。
她加快脚步。
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