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的陶制炭盆里添了新炭,暗红的火光微微跳动,把偏屋的土坯四壁映出明暗不定的影子。阿桃坐在窄木条凳上,左臂平伸着,粗布衣袖被剪开大半,露出底下红肿烫起的燎泡,有的地方磨破了皮,渗着淡红的水迹。她鞋底沾着点谷糠,是昨夜从账房跑出来时踩的,裤脚还沾着半湿的雪泥,干了之后结成硬硬的壳。
沈穗蹲在她面前,膝头放着个粗陶药罐,罐口缺了一小块豁口,是早先搬粮时磕碰的,边缘磨得光滑,看得出用了许久。她指尖挑了一点黄褐色的药膏,指腹微微用力,把药膏在掌心匀开,再轻轻敷在阿桃的伤处。她掌心有层薄薄的茧,是这些天扛粮、理账磨出来的,碰到伤口周围的皮肤时,带着点粗糙的暖意。药膏凉丝丝的,碰到破皮的地方还是疼,阿桃身子微颤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收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下唇咬出了浅浅的牙印,却没出一声。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身侧的油布包上,布包鼓鼓囊囊的,是昨夜抢出来的核心账册,边角沾了点炭灰。布面还留着方才火场蹭出的几道浅黑印,沉甸甸压在膝头。“沈掌柜,你别担心,” 她声音有点发哑,带着点烟熏后的干涩,“要紧的账册都抢出来了,就外间几本普通月账烧没了,不碍事的。”
沈穗抬眼看了她一下,指尖的动作放得更轻。她没说话,只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开口说话,省得牵动力气。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的谷糠上,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一点焦黑的碎痕,细碎谷糠被热气烘得微微扬起,飘在两人脚边。
药罐放在脚边,罐身沾着点细碎的粮尘,是早先放在账房里沾的。沈穗又挑了些药膏,顺着烫伤的边缘慢慢抹开,动作稳得很,没半分颤抖。她昨夜看见阿桃抱着账册从火里冲出来的时候,指尖其实凉得厉害,只是当时火急,没顾得上,此刻人安全了,那点发紧的感觉才顺着后颈慢慢漫上来,化作心口一点沉实的暖意,指腹不自觉轻轻抚过阿桃完好的右腕,动作轻得像拂过单薄谷壳。
阿桃看着她垂着的眼睫,鼻尖有点发酸,赶紧别开脸,盯着屋角摞着的半筐谷糠看。筐沿裂了道细缝,漏出几粒谷子,滚在泥地上,沾了点尘土。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涩意压下去,只把身侧的油布包又往怀里拢了拢,身子微微侧倾,牢牢挡住油布包,生怕旁人一眼瞧出内里分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跟着就有人叩门,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假意的关切:“沈掌柜在吗?李某听闻昨夜账房走水,特意过来看看。”
是李茂才的声音。
阿桃身子一僵,下意识就要把油布包往身后藏,膝盖猛地向内收拢,牢牢压住布包边角。沈穗抬手按住她的肩,指尖微微用力,示意她别动。眼底飞快递去一道安稳眼神安抚阿桃。她起身快步走到桌边,把桌下木箱的盖子掀开,将油布包放进去,推回桌底阴影里,又顺手把几本昨夜捡出来的、烧得边角焦黑的普通月账摊在桌角,纸页卷翘着,边缘一碰就掉炭屑,看着狼狈不堪,还故意用袖角扫落少许炭灰撒在纸面,衬得损毁愈发严重。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檐角残雪被风吹落砸在阶前。李茂才站在门口,穿着件藏青棉袍,领口滚着圈灰鼠毛,看着倒是体面。他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纸包上印着个歪歪扭扭的糕饼铺印记,是城里最便宜的那家。看见沈穗开门,他立刻堆起满脸关切的神色,往前凑了半步,还抬手拍了拍袍角沾的雪粒,雪花落在门槛边的泥地上,很快就化出几个浅湿的小点。
“劳二掌柜挂心。” 沈穗侧身让他进来,身子微微侧转,刻意隔开门槛寒风,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柴堆离得近,走了水,没什么大事。”
李茂才迈步进屋,目光先扫过屋里的陈设,落在桌角那堆焦黑的账册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掩了下去。他把点心放在桌边,油纸轻磕木桌,两声闷响格外突兀,假意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不巧,好好的怎么就走水了呢?我看这火来得蹊跷,别是有人故意针对粮栈吧?”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沈穗的神色,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给他倒了杯粗茶,茶碗壁上有道细细的裂纹,水顺着裂纹往外渗了一点,在桌上洇出浅痕。指腹缓慢推送茶碗,半点急切都无,垂眸敛住所有外露情绪。
“谁知道呢。” 沈穗把茶碗推到他面前,指尖沾了点水渍,“年关近了,柴草干燥,许是哪个杂役不小心溅了火星子。”
李茂才端起茶碗,没喝,只在手里转了转,目光又往阿桃那边飘。阿桃坐在凳上,左臂垂着,衣袖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处能看见红肿的边沿。“这位阿桃姑娘是伤着了?” 他故作惊讶地开口,眉头骤然扬起,演得毫无破绽,“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烧得重不重?”
“不碍事。” 阿桃开口,声音还有点弱,却撑着坐直了身子,右手死死攥住凳沿压住心绪,“就是蹭了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李茂才连连点头,又把话题扯回账册上,“就是可惜了那些账册,都是粮栈这些年的家底,要是烧没了,往后查账可就麻烦了。沈掌柜,损失大吗?”
他问得看似随意,端茶碗的手指却微微收紧,目光紧紧落在沈穗脸上,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神色。手虚抬半寸,望着残册轻轻叹气。
沈穗坐在他对面,指尖摩挲着茶碗的裂纹,眉峰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些烦扰。“损失不小。” 她语气里带着点疲惫,眼皮轻轻耷拉,装出心力交瘁模样,“外间的账册烧了大半,内屋的也熏得厉害,好些都粘在一起,翻不开了。剩下的几本也多有残缺,往后要补的话,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她说着,目光扫过桌角的焦黑账册,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
李茂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几本账册烧得面目全非,纸页都炭化了,一碰就碎。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松了松,垂眸掩去眼底的光亮,再抬眼时,脸上只剩惋惜。“真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连连摇头,“不过沈掌柜也别往心里去,人没事就好,账册没了咱们慢慢补,总能补回来的。”
他又坐了片刻,假意说了些安抚的话,叮嘱她们好好养伤、注意防火,便起身告辞,说不打扰她们休息,改日再来看望。起身时假意回望阿桃伤处,客套劝慰两句。
沈穗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沿着廊道往前行去。廊下的风卷着雪粒,吹得他的棉袍下摆微微晃动。李茂才走出院门,拐过墙角,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脚步顿了顿,四下快速扫过整条街巷,确认无护粮队员盯梢。巷墙积雪簌簌滑落,遮去方才两人交谈的踪迹。
他抬手理了理袍角,指尖微微捻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脚步放得轻快,袍角扫过路边的雪堆,溅起细碎的雪沫。他沿着积雪的巷道往自己的院子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粒盖去浅浅一层。一路走一路低声哼起小调,满心以为所有罪证尽数焚毁,连脚步都轻快了数分。巷边冻硬的枯草被他衣摆扫断,悄无声息折落在积雪里。
沈穗站在院门后,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关上门,插上门栓。她走回屋里,弯腰从桌底拖出木箱,掀开盖子,里面的油布包安安稳稳的,半点火星都没沾到。她指尖碰了碰油布表面,布料粗糙,带着点谷物的气息。
阿桃凑过来,看着完好无损的账册,眼里亮着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药膏已经吸收了大半,凉丝丝的,疼意轻了很多。“他定是以为咱们的证据都烧没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雀跃,“往后定要放松警惕。”
沈穗点点头,把油布包重新裹紧,指尖沾了点木箱上的炭灰。她把木箱推回桌底,又搬过半袋谷糠压在上面,掩住木箱的边角。“他越得意,越容易露出马脚。”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道,“这笔账,咱们慢慢跟他算。”
炭盆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光映在她的眼底,亮得很。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里却暖了起来。阿桃抱着膝盖坐在凳上,看着沈穗整理桌角杂物的侧脸,心口暖暖的,连胳膊上的疼都觉得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