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时候。还不见天光。

岚峒寨晒坝上的人已经到齐了。

一百五十人。黑压压的一片，分成了几排，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火把数量不多，点了四，五根，在晒坝四周的石缝里插着。火光照亮了人的影子，并且影子很长，在后面的泥地上晃动。

有人咳嗽了一下，立刻就被压住了。

黎照夜站到了最前面。长刀已经磨成了白色，背在背上，刀柄上的绑带也换成了新的深褐色，并且缠了数圈。在他面前的人当中，只有二十几个人拿着铁刀，铁枪，其余的人手中拿着竹矛，柴刀，猎弓，还有的人手里拿着临时削成的木棍。

他看了一圈。

没说什么。

陆沉舟从议事厅出来。穿的衣服就是普通的深灰色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并没有佩戴盔甲-因为根本没有盔甲可以穿。他走到晒坝边上，没有进队伍里，只是在旁边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黎照夜走了过去。

“人都到齐了。”

“路上怎么说？”

“翻山。”黎照夜说，“走野路，阿杉带路。辎重不带，每人背三天的干粮。”

陆沉舟点了点头。看了一下队伍，问道，“阿阙在哪？”

“在侧面那边。带了十二个人。”

陆沉舟也没有再问了。

他站了会儿没动。山雾很大，空气潮湿而寒冷，远处的山峦还被灰茫茫的天空遮住看不清。该说的昨天晚上已经跟黎照夜，还有阿阙都说过了。现在不是再说一遍的时候。

他抬起手，朝着黎照夜的方向挥了一下。

“走吧。”

-声音不大。但站在前排的几个人听见了，转头传话。

“走了。”

“走了走了。”

队伍动了起来。不喊口号，也不敲打什么东西。一百五十人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跟着阿杉往北面山脚的方向走。脚踩在湿泥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长串像是没有尾巴的蛇。

黎照夜走在最前面。

陆沉舟站在晒坝边上看着。队伍从他身边走过，一个又一个。

有一个半大小子，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扛着一根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竹矛。有四十多岁的老猎人，腰间挂着一把剥皮刀，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有人从他的身边走过的时候会看他一眼，但是马上又低下头去。

他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等最后一个人也走进晨雾之后，他才转身回议事厅。

-他今天不去。

这是他跟黎照夜约定好的。去了没有用，不会打仗，还得多带几个人照顾。黎照夜负责打，他负责算。战后的事情，才是他应该做的。

他坐在议事厅的台阶上。

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远处传来鸡叫的声音。

山路。全是路，没有一条是平坦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阿杉就带着人拐进了一条陆沉舟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路-山腰处有一条被野兽跟人踩出来的土沟，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脚下的土地是黑的，被夜露浸湿之后变得非常松软，一脚下去会陷下半个脚掌。

黎照夜排在第三位。他回头一看，队伍很长，藏在灌木丛里。雾气还没有散尽，视野也就不到三十步。他皱了下眉头，没有说话，但是抬手示意后面的跟上。

中午休息了一会儿。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人说话，蹲在路旁把干粮掰碎了塞进嘴里。麦饼里面没有放盐，嚼起来有生面的味道。有人从溪边捧水喝，喝完之后抹了抹嘴巴。

黎照夜蹲在一块石头上，没有吃东西。他看着来时的路，又看看前面的路。

“还有多远？”

阿杉坐在下面的山坡上刮鞋底的泥，说：“快的话，太阳偏西的时候能到。”

“什么叫快的话？”

“路上不耽搁。”

黎照夜站了起来，拍掉了裤子上的泥土。

“走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斜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阿杉突然停了下来。

他蹲了下来，后面的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有人没刹住，撞到了前面的人的背上。一阵低声的骚动，被压了下来。

阿杉没有回头，抬起手在后面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

黎照夜赶紧走到了前面。

阿杉趴在大石头后面，脑袋露出来一部分，看着前面的情况。黎照夜也蹲下身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看见了。

两座山梁之间的凹槽中，有一片灰褐色的寨墙顺着山坡而建。寨墙用木头跟石头混合砌成，并不高，比岚峒寨的墙要低两尺左右。墙上有一些哨楼的影子，但是不清楚上面有没有人。

寨子里的情况没有全看到，只看到了一部分屋顶跟几缕炊烟。但是有一件事非常显眼-

寨子南面，靠近粮仓的地方，有一大片焦黑。

不是普通的灰瓦颜色。是烧过的。从那里开始向四周扩散，旁边的几间屋顶都被熏黑了，有的甚至倒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屋梁骨架，像是一具被啃了一半的兽尸。

黎照夜看着那片焦黑的地方，大概有几秒钟。

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阿杉凑过来说，“日头下去之前还有光亮，可以趁这个时候先摸到更近的地方。”

“先别动。”

黎照夜趴在石头后面继续观察。他数了数寨墙上能看到的人头。很少。正门方向有两个。侧面哨楼上应该有一个，但是那个人靠着柱子，很少动。

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正门方向，那片焦黑的粮仓旁边，有人抬着东西走出来。看不清楚抬的是什么，但是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正常干活的样子。

黎照-夜心中有数了。

“传话。”他低声对阿杉说，“让后面的慢慢摸上来，不要出声。”

当所有人都趴到山脊背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向傍晚转变。

山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所有人都闻到了。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是很多人都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黎照夜趴在山脊线之后，稍微把头伸出去，最后一次确认。

寨门虚掩着。

这不太对。到了傍晚，天色已经快黑了，按照常理应该关门上闩。但是覃虎寨的大门还留着一条缝，可以看见里面有人走动，但是人很少。整座寨子十分寂静，不像是有几百人住的样子。

更不正常的是-

没有巡逻的队伍。寨子外面的地方，完全没有人巡查。

“他们乱成这样了？”黎照夜低声说道，不像在问谁，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杉在旁边听到了，说：“粮仓烧了三天，寨子里的人心早就散了。”

“你怎么知道的？”

“阿阙说的。他在那里盯了两天一夜，昨天下午才撤回去跟我们会合。”

黎照夜也没有再问下去。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寨子上。

够乱了。

他往回缩了缩，翻了个身靠在石头后面。旁边的几个小头目围了上来，等他说话。

他想了想，没有拖延。

“不等天黑。”

众人都很惊讶。一个小头目看了看天色：“哥，现在天还没全黑-”

“就现在。”黎照夜说，“天亮有天亮的好处，他们能够看到我们，我们也能够看到他们在什么地方。真等到天黑了，我们的人对地形不熟悉，进去反而会吃亏。”

他顿了一下，说道：“趁他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办的时候就打进去。一乱，就赢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提出异议。

“正面谁带？”

“我。”黎照夜说，“我从正门冲。老邓，你带着二十个人，绕到左边那排木屋后面，等里面打起来的时候从侧面压过去，不让他们向正门这边聚集。”

老邓点了点头。

“阿阙呢？”

旁边有人说：“他说自己从侧面翻墙进去。”

黎照夜向侧面看了一眼。那边是山壁，紧贴着寨墙，墙比别处低了大约两尺。墙外还有几棵杂树，树冠越过墙头，可以用来借力翻进去。

“他怎么进去？”

“他说自己有绳子。钩爪。”

黎照夜沉默了大约一秒钟。之后他就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觉得这个小子胆子太大了。

“行。”

他站起身来。

背上长刀的刀柄，被他的手抓住了。

队伍分为两部分。

黎照夜带着主力部队从正面缓缓的向下压。不是冲锋，只是走。速度不快，但是不会停。大约有一百多个人从山脊上站起来，黑乎乎的一片往下压，没有喊声，只有人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墙上的哨兵终于看到了。

愣了一下。

随后那个人的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来-来人了-！”

寨门那边立刻就乱成一团了。从里面跑出来几个人，有的手里拿着刀，有的手里提着棍子，显然是受到了惊吓。有的喊关大门，有的喊抄家伙。命令跟惊叫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是谁说的。

黎照夜在这时加快了脚步。

他并没有跑。步子迈得大了些，每一步都要踏实在地上。后面的人也跟着他加快了速度。脚步声变得很密集，仿佛是一阵从远处滚过来的雷鸣。

距离寨门大约二十步的时候，他抽出了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在那时，就像一阵短促的口哨声。

阿阙在那棵杂树上。

他提前绕到前面，顺着山壁摸到了那棵树底下。树干很粗，枝叶很多，他背着一根有钩爪的绳子，像一只瘦猴一样攀了上去。钩爪是他自己做的-三根铁爪焊在一块铁板上，后面系上麻绳。不漂亮，但是很结实。

他骑在一棵树杈上，看到前面有人在大喊大叫，脚步声混成一片。

现在。

他将绳子在空中甩了两圈，用力向墙头扔去。

钩爪搭在了墙头的木楔上，拉了两下，吃住了力。他把绳子拉紧，在树干上用脚一蹬，整个人就荡了过去。鞋底蹭过墙面发出几声碎响，但是他没有低下头去看，手里一把接一把地往上拉绳子。

翻到墙头之后，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蹲下。

向下看了一眼。

寨子里到处都是乱的。有的往正门方向跑，有的从屋子里被喊出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门口有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水，望着大门口发呆。

阿阙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了一下，卸掉了冲击力。他站起身来，按着腰间的短刀，顺着墙根向粮仓处摸去。

他数过了。粮仓附近有八个覃虎寨的人。

现在是七个人-其中一个人已经提着刀跑了。

剩下七个。

他并没有马上打。先躲在一间房子的拐角后面，将手中的绳子放下，挽了一个结。之后就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火石，以及一团浸透了油的麻絮。

划了两下。

火石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混杂的背景噪音里几乎听不见。星星点点的火星落到麻絮上，慢慢地燃烧起来。

他将麻絮塞入腰间挂着的几根干竹筒中。

这些都是昨晚准备的。竹筒里放了干草跟浸过油的麻絮，一点就着。陆沉舟告诉他-不需要把整个寨子都烧了，只要让覃虎寨的人以为他放火的地方不止一处，也就够了。

慌乱。比火更杀人。

阿阙拿着已经烧起来的竹筒，从拐角处站了起来。

正门处，黎照夜已经撞上去了。

没有试探。没有喊话。第一回合就是硬碰硬。

寨门并没有完全关上-有人想关，但是里面的人正在向外涌，两股力量挤在一起，门扇就是关不拢。黎照夜抓住这个机会，侧身挤进门缝里，一刀砍在第一个冲进来的覃虎寨兵的肩膀上。

铁的。

刀子刺入肉中的闷响。

那个人往后倒的时候手里的刀就掉了下来，摔在石板上发出尖锐的声音。后面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补位，黎照夜就踏进一步，刀横过来，用刀背撞向第二个人的颧骨。

但是刀刃没有眼睛。第三个冲上来的家伙被他随手一带，刀锋从那人肋侧划过，血顿时流了出来。那个人用手捂着自己的肋部，然后蹲了下来。

又补上来两个。一个拿矛，一个拿刀。拿矛的人先捅过来，黎照夜向旁边一闪就躲开了矛尖，左手抓住矛杆向怀里一带，那人被拽得趔趄了一步，黎照夜乘机将刀向前一推-刀柄顶到那人胸口，发出一声闷响，那人就往后坐倒了。

拿刀的趁这个空隙从右边砍来。黎照夜没有来得及转身，就用左臂硬挡了一下-刀锋砍在缠绕在他小臂上的厚布条上，没有刺穿，但是力道很大，把他的手臂都震麻了。他咬了咬牙根，右手长刀从下往上一挑，刀背撞到了对方的手腕上，那人疼得大叫一声，手里的刀就脱手了。

黎照夜没有再去追击。他退后了半步，喘了一口气，四下里一看，面前并没有人。

这时候，寨门已经完全失守了。

岚峒寨的人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涌进来。有的叫，有的喊，还有的什么都不管，拿着竹矛就冲了进去。覃虎寨的人被正面冲击得措手不及，很多地方都在接战，互相之间都顾不上了。

老邓的二十个人从侧面插了进来。

他们从木屋后面绕出来，正好堵住了几个想往大门那边增援的覃虎寨兵。老邓个子矮，很壮实，平时不爱讲话，但是冲起来的速度是最快的。他用一根手臂粗的硬木棍打到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便歪倒在地，碰翻了一旁的桌子，木屑，碗碟散落一地。

整座寨子从南到北，喊杀声，脚步声，刀碰撞声，东西被打翻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

没有章法了。

打到这种程度，还有谁守着什么阵型？谁站得住，谁就赢。

阿阙拿着点燃的竹筒，在拐角处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你-是做什么的！”

阿阙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他往前迈出一步，把竹筒塞进干草堆中，火苗就立刻蹿了起来。然后他侧身一让，一根木棍从他肩膀旁边擦过，砸在地上，碎屑飞溅到脚面上。

他转过身。两个覃虎寨的人，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提着柴刀。

阿阙没有开口。他把一只手伸到腰后，摸到了那把短刀。

-他没有时间跟这两个人耗。火已经起来了。

火苗舔上干草时，发出了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叹气。

紧接着就燃烧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确定火没有熄灭，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跑-而是快步走。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拿着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低下头来，顺着墙根往北面的寨子里走。

第二根竹筒还在他怀里。他还没决定扔到什么地方。

经过一间屋子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有一个中年人站在门框里，脸色惨白，嘴唇颤抖。那人见到他之后愣了一下-阿阙穿的衣服跟岚峒寨兵的一样，都是深色短打。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由呆滞变得惊恐。

“岚……岚峒的-”

他转身就跑掉了，连门也没有关上。

火。

从粮仓周围蔓延开了。

先是干草棚，然后就是一间已经被烧了一半的空屋。火光照射到寨墙上，一跳一跳的，将整个寨子都照成了暗红色。烟雾升腾而上，在山谷上方形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有人开始往寨子外面跑。

不是被打跑的-而是看到了火之后自己跑掉的。一个人先跑，接着第二个也跑了，第三个也被带着跑了。就像一道堤坝先出现一条裂缝，随后整面墙就塌下来一样。

“莫跑！莫跑！回来！”

有一个人在叫。但是没有人听。

黎照夜站在寨门里面的空地上，刀上全是血，胸膛也是一起一伏的。他四处看了看。面前已经没有什么抵抗了。三五个覃虎寨兵背靠背缩在一间房屋的窗户下面，手中握着刀，但是都在发抖。他没有继续打。

“放下刀。不杀。”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第一把刀落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覃虎寨大部分地方都在冒烟。火光照着他的脸，时而明亮时而暗淡。

他站定了。

向寨子深处看去。

覃虎呢？

后山。

寨子后面陡峭的山坡上，有几个人影在奔跑。没有火把，没有灯火，就利用夜色悄悄往上爬。

带头的人跑得最快。身体比较壮实，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坎肩，头上缠着一条布巾-并不是平时用来扎头发的，应该是在匆忙中随便拿了一块布来缠的。

覃虎。

他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拿着刀，另外两个两手空空。他们没有走寨子里的路-而是从后院翻出去，直接攀着后山坡上的石头跟树根往上爬。覃虎的动作并不利索，但是逃跑的力气还是有的。他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头，在坡面上一蹬，身子就向上窜了一截。脚下的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滚。

他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里的火光已经烧到半山腰了。他能够看到自己的寨子被烧毁的样子。寨门外面有人往外跑，火光里还有人影在动。

他骂了一句。

什么脏话，混在风声里听不清楚。但是他骂完之后没有停，转过头来又往上爬。

身边的一个亲信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寨主-寨子里的人-”

“不管了。”

覃虎没有回头。声音非常低沉沙哑。

“活着再说。”

阿阙摸到后山坡边的时候，只见坡面上有被人们爬过的痕迹。很新鲜。泥被踩松了，一些石头的边角也被踩掉了，露出里面浅白色的石芯。有一截断了的草根，断口还湿着。

他蹲下身，用手去摸那个脚印。

手指按下去，泥巴是软的。

他仰头望着山坡。傍晚的时候天色逐渐变暗。山林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片模糊的深色，分不清树影间是否有人在跑。

他犹豫了一下。

追？

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对方至少有四个人。覃虎本人据说也是能打的。而且天快黑了，山路又不熟。

他站了大约几秒钟。

然后转身回去了。

陆沉舟坐在议事厅里。

天已经黑了。油灯亮着，桌上放着一张新的皮纸，并没有画什么。左边放着一碗水，一直没有动过。

外面有跑步的声音。

木板地面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

门被推开。不是阿杉，也不是阿阙。是一个白天留在寨里的小头目，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少主-寨子那边有消息了。黎教头让我们马上报过来-打下来了。”

陆沉舟的肩膀没有怎么动。但是他放在桌子上的左手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覃虎呢？”

那头目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说不上来-像是高兴里面带着那么一点不圆满。

“跑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拿过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将碗放回原处，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跑了几个？”

“报信的人说，后山那边有爬坡的痕迹。阿阙去看了一下，应该有四个人。覃虎带头。”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覃虎寨的位置。

打下来了。

他早就知道覃虎不会死在这场仗里。那样的人不容易轻易死掉。粮仓被烧，寨子分裂的时候，他有足够的时间先逃跑。跑得比谁都要果断。跑得非常快。这是那种人的本能。

但是-

寨子打下来了。

覃虎寨，打下来了。

他站在地图前，并没有回头。门外夜色浓重，远处的山脊已经看不到了。南面的夜风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不是岚峒的，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他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小头目没有听清楚，便小声问道：“少主-？”

陆沉舟转过头去。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里有光-不是喜悦的。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让黎照夜把寨子稳住。俘虏不能打不能骂，要关起来。将粮仓里的存粮清点好，并派人把守。能救的火就救，救不了的就让它烧完，不要让火势向还没有烧的地方蔓延。”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覃虎寨还剩多少底子。”

小头目点头说：“是。”

他转身就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了。

陆沉舟一个人在议事厅里。油灯的火焰微微跳了一下。

赢了。

-但是覃虎跑了。

他没有死。他还会回来的。

陆沉舟将桌子上的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凉水喝掉。然后慢慢地捏了捏杯沿。

“那就回来吧。”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

“你回来的时候，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