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邻居的八卦
书名:逆光之伞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966字 发布时间:2026-10-31

# 第92章 邻居的八卦

邻居是在一个周末下午出现的。那天顾之远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站在院子里给向日葵浇水。水壶是去年春天在巷口五金店买的,绿塑料的,喷头有点堵了,浇出来的水不是匀的,是一股一股的。他正蹲在那儿调整喷头的角度,想把那股堵住的东西冲开,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什么东西要往左再偏一点。他偏头看了一下围墙的方向,围墙是老式红砖砌的,上面爬了一层干枯的藤,看不清那边的情形。他没走过去,继续蹲在那儿弄他的水壶喷头,弄了一会儿总算通了,水雾匀了,午后的光穿过那片水雾的时候,确实有一小片彩虹,碎碎的,挂在花坛边上。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丢垃圾的时候,隔壁铁门那儿站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六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正低头整理手里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的,里头像是塞了菜和别的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顾之远一眼,先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

"你是新搬来的?"

"搬来快一年了。"顾之远把手里的垃圾袋换了一只手,站在自家铁门前。

"我之前去女儿家住了一段时间,刚回来。"她用下巴朝顾之远的院子点了点,"看你那花坛打理得挺好的,那棵向日葵真高,比人都高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停在顾之远脸上,没有移开过,像在辨认什么,但脸上又带着笑,不让人觉得不舒服。"你种的?"

"春天种的。种子是网上买的,说是矮秆品种,结果长成这样,被骗了。"

邻居听完笑了。"矮秆长成这样,那要是高秆不得长到房顶上去了。"她把购物袋拎起来换了一只手,那只手大概勒红了,她甩了两下才重新拎住。"你们搬来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打招呼。就你们俩住?"

"就我们俩。"

"那挺好,两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清静。"她笑了一下,拎着购物袋转身往街口走了。走了大概四五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那天傍晚沈淮之回来的时候,顾之远正蹲在院子里把向日葵旁边一根绑绳重新系紧。那棵向日葵其实前两天刚绑过,但因为长得太快,之前的绑绳勒进去了,他得松一松重新弄。他听见铁门响,抬头看了沈淮之一眼,等他走近了才开口。

"隔壁邻居回来了。"

沈淮之把背包放在门廊的台阶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棵向日葵。"她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问向日葵是不是我种的,说她在女儿家住了一段时间刚回来。"

"她看到你的时候什么反应。"

"就笑了一下,说种得真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看你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

"没有。一直看着我的脸说完一整句话,然后侧身换手提袋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没离开过我的脸,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以后还会遇到你。"沈淮之伸手把那根绑绳拉了拉,确认松紧合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会在早晨或者傍晚出门的时候经过这扇门,如果门开着,她会往里看一眼。看到你在院子里浇花,她可能会在铁门外停一会儿,说一句天气,或者说一句花长得不错之类的话。她会用日常的话跟你搭上。"

"那我就在门口停一下,说一句天气不错,然后继续浇我的水。"

"行。"

过了三四天,傍晚,顾之远在给桂花树浇水。说是浇水其实也不算正经浇,那棵桂花树栽了三年了,根扎得深,不怎么需要管,他就是拎着水壶在树根周围随便淋了一下,水壶里剩下的水他顺手泼在了旁边的薄荷丛里。隔壁铁门响了一声,他抬头,那个女人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修枝剪,像是刚从后院弄完什么回来。她走到铁门外站住了,没进来,隔着铁门的栅栏看顾之远手里的水壶。

"你这棵桂花树长得真好。"她说,"去年秋天我在家的时候闻到过,从围墙那边飘过来的,晚上坐在院子里,那香味一阵一阵的。今年要是再开,能香一整条街。"

"这棵树每年秋天都开,花期大概三周。"

"三周。三周够把整条街都熏透了。"她把修枝剪换到另一只手里,往顾之远屋门的方向偏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门玻璃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你们搬来一年了?"

"快了,还差一个月。"

"一年前我刚走,你们就搬来了。你们这房子收拾得干净,窗玻璃擦得亮堂堂的。"她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花坛,"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这么大院子。"

"两个人。"

"哦?另一个是——"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手里的修枝剪在铁门栅栏上轻轻磕了一下。

顾之远把水壶放到花坛边沿。"我先生。"

邻居没说话。她看着顾之远,大概三秒钟。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得很慢。"你先生。那他平时也帮你浇花?"

"他浇。他回来得晚的时候就晚上浇,院子里安了灯,他拎着水壶能浇半天。浇水这事是他的活,我管修剪。"

"那挺好的,两个人轮着浇,花能活得更久。"她笑了一下,把修枝剪往上提了提,朝自己院子那边指了指,"我那边也有一棵桂花树,跟你这棵差不多大。到了秋天,两棵树的香味混在一起,你们坐在院子里都分不清哪阵是你们自己的,哪阵是飘过来的。但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桂花。"

她说完转身走了。推开自家铁门的时候,她顺手把修枝剪挂在了门廊的挂钩上,剪刀手柄朝外,刀刃朝下。她弯腰换了鞋,进屋,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从顾之远站的位置,能看见那道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细细的一条。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壶剩下的水也泼在了桂花树根上,拎着空壶进了屋。

沈淮之在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手里在剥一个橘子。橘子皮被他剥成完整的一条,螺旋状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顾之远脸上停了停。

"邻居又来了?"

"嗯。她在铁门外站了一会儿,说桂花树的事,问我一个人忙不忙得过来,我说两个人,她问另一个人是谁,我说我先生。"

"她什么反应。"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僵住的笑。"

"不是。是慢慢弯上去的那种。然后她说两个人轮着浇花挺好的,花能活得更久。她说完就回去了,进门的时候把修枝剪挂在门廊的挂钩上,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她挂剪刀的时候手柄朝外。"沈淮之把剥好的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顾之远。"她平时可能经常用到那把剪刀,挂外面方便。门留一道缝,坐在屋里能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如果有人站在她门口说话,她听得见。"

"她进屋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顾之远接过那半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从门缝里看见的,她就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门口,大概过了半分钟才往里面走了。她可能是在听我有没有还站在院子里。"

沈淮之没接话,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第二天早上顾之远出去倒垃圾,邻居正在巷口浇门口那排矮牵牛。矮牵牛开得稀稀拉拉的,粉的白的混在一起,有几棵已经蔫了,她拎着水壶专门绕着那几棵蔫的多浇了两遍。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腰来。

"早。"

"早。"

"你那位先生,今天早上出去了?我听见铁门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往街口走了。"

"他早上一般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他走路脚步声比你重一些。你开门的时候锁簧声音轻,他开门的时候锁簧声音重。他在门口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确实会在门口停一下,确认锁好了再走。"顾之远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拎着垃圾袋,没急着扔。"你耳朵真灵。"

"住久了就听得出来。"邻居笑了一声,把水壶放下来,直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们住了一年了,我还没正式去你们家坐过。哪天方便的话,我过去坐坐。"

"你随时可以来。"顾之远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客厅里有一把旧木椅,平时放在桂花树旁边,你要是下午来,客厅光线挺好的。"

"那行。我不挑日子,就哪天下午天气好,两三点的时候。你们在家我就敲门,不在我就改天。不用专门等我。"

"行。"

邻居又笑了一下,弯腰拎起水壶,转身走回了院子。她把铁门带上的时候,锁簧弹进去那一声咔嗒,跟顾之远每天听到的那一声几乎一模一样。

两天后的下午,邻居真的来了。那天天气确实好,秋天快到了,天高了一些,云也淡。顾之远正在客厅里翻一本旧画册,听见铁门外有人站定的声音,抬头一看,邻居端着一只搪瓷杯站在那儿。搪瓷杯是白底蓝边的,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杯口冒着热气。

他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今天天气好。"邻居说,"我煮了点红枣茶,多煮了一些,给你端一杯。"她把搪瓷杯递过来,顾之远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温的,不烫手。

"你进来坐。"

她走进了院子。进门的时候先站住了,看了一圈。桂花树底下那把旧木椅确实在那儿,椅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她顺手把枯叶拂掉了。向日葵花盘朝着西边,午后的阳光打在花盘上,边缘那圈黄色的花瓣亮得有点晃眼。她看了几秒,才转身跟着顾之远进了屋。

她在客厅沙发里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先是扫了一下墙上那两幅画,又扫了一下书桌上的速写本和窗台上那一排颜料管。颜料管有些已经挤得扁了,管口还黏着干掉的颜料,蓝色和赭石混在一起。

"你们这屋子收拾得真整齐。"她说。

"也没有,乱的地方你没看见。"

"墙上那两幅画,自己画的?"

"自己画的。"

"左边那幅画的是个人背对着站在窗边。右边那幅画了一把伞,黑色伞面,背景是灰的。"她偏头看了看,"画得很好。我年轻时候也画过,水彩,画得一塌糊涂,后来不画了。"她端起顾之远给她倒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们在这儿住了一年,周围的邻居认识多少?"

"不多。就认识了您。"

"这条街上的住户彼此来往都不多。大家都忙自己的。"她往后靠了靠,"但你们这一户,搬来之后院子里一直有花在开。冬天窗台上也放着绿萝。这些街坊们都看得见。我回来那天就有人来问我,隔壁搬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问了什么。"

"问我隔壁住的是什么样的两个人。我说是两个男的,话不多,院子打理得干净,夏天会搬一把木椅坐在桂花树下面看书。他们说没见过你们跟附近的人说过话。我说你们在院子里待着,只是没沿着街道溜达。他们听了就没有再问了。但这不代表他们不看了。他们往后会注意你们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往你们那边多瞧几眼,会注意你们各自的活动习惯,看是不是符合他们心里已经想好的那套。这就是这条街上的日常。他们已经记住你们俩长什么样、走路什么姿势了,在路上碰见的时候会多看两眼。"

她说到这儿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搪瓷杯沿磕掉瓷的那一块被她转到嘴唇碰不到的一侧,这个小动作她做得非常自然。"他们看见你俩并排走的时候,会留意你们步子是不是一样的。如果发现你们步子一样快、肩膀差不多齐,他们就会把这条记下来,往后就不再特意看了——就像看钟,确认它走得准之后就不会一直盯着秒针了。你们只管照常走就行了。"

顾之远坐在她对面的板凳上,手里端着那杯红枣茶。茶是甜的,放了冰糖,喝到嘴里能尝到枣皮煮化之后那种有点涩的甜。他没说话,听她说完这段话。

邻居又喝了一口水,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好像有点不舒服,用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直起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你们这棵桂花树今年新枝发得多,秋天肯定开得旺。到时候我在隔壁闻到它的味道,就会习惯往这边看一眼。我也会看到你们各自在院子里做各自的事,浇水啊、修剪啊、在木椅上坐着啊。这些事慢慢就会变成这条街上固定的风景,每天到那个点儿就能看见。"她站在门廊中间,没有再往前走。"我也会定期浇我的桂花树,修剪我那边的。我们就在各自的地盘上,按各自的节奏来就行。"

顾之远站在门廊下面,看她走回自己的院子。她走到铁门前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这边。看见顾之远还站在门廊那儿,她抬手摆了摆,然后推开自家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簧入位,咔嗒一声。

他站在那里。傍晚的光正在一点点变软,天边的云染了很淡的一层橘色,还不明显,像是谁拿湿布在灰蓝上擦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隔壁那扇合拢的铁门上。铁门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面深色的矩形,上面的竖条栅栏看不太清了,只剩一整片暗沉的颜色。

他听见沈淮之从客厅里走出来的脚步声。脚步声停在他身旁,那人也没说话。两个人就站在门廊底下,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晚风从两院之间穿过来,带着桂花树叶子那种干干燥燥的气息。薄荷丛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来来回回的。远处不知道哪家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竹竿碰到铁架子的声音很轻,一下,隔几秒又一下,听着像是这附近傍晚固定的某种响动,几乎每天都能听见。

顾之远把手里的搪瓷杯换了一只手端着。红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地贴着掌心。

"她下午来了。"他说。

"嗯。"

"端了一杯红枣茶。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墙上的画,说画得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好像不舒服,扶了一下沙发扶手。"

沈淮之没接话。他往顾之远身边又靠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

"她说街坊们已经记住我们长什么样了,"顾之远继续说,"会在路上碰见的时候多看两眼,看我们是不是并排走,步子一不一样。她说等他们确认完了就不会再看了,就像看钟,看准了就不盯着秒针了。"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她说看钟?"

"原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们只管照常走就行。"

"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暮色又浓了一层,隔壁铁门已经完全变成一片深色的矩形了,栅栏的轮廓彻底看不出来。那只搪瓷杯里的茶还剩下小半杯,顾之远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红枣的那种甜被放大了,有点齁。

"这个杯子回头要还给她。"他说。

"明天早上送过去就行。"

"嗯。"

晚风又过来一次,这次带了一股什么人家炒菜的味道,葱花和热油碰在一起的那种香,从巷子那头飘过来。顾之远的肚子很轻地响了一声。

沈淮之笑了一下。"饿了?"

"有点。"

"走吧,做饭去。"

顾之远又看了隔壁铁门一眼。那道门后面隐约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跟那天她进门时留下的缝隙一样细。他转回身,跟着沈淮之进屋去了。客厅里的灯被拉开,白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房间,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走动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厨房里沈淮之在洗米,水声哗哗的。顾之远把那只搪瓷杯放在厨房台面上,杯沿磕掉瓷的那一小块刚好朝外,他看着那一小块露出来的黑色铁胎发了一会儿呆。

"你说她明天早上会不会在巷口浇那排矮牵牛?"

沈淮之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应该会。那几棵蔫的她专门浇了,说明她在救。"

"那我把杯子还她。"

"嗯。"

锅里开始冒热气了,厨房里慢慢有了米汤的香味。顾之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淮之的背影。那人正低着头切什么,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匀匀的,一下接一下。

他突然想起邻居说的那句话,两棵桂花树的香味到了秋天会混在一起,坐在院子里分不清哪阵是哪边的。他想着这句话,想着那些被街坊们看在眼里的、并排走的步子,想着那把挂在门廊上手柄朝外的修枝剪。他想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竟然觉得心里挺安稳的。

沈淮之回头看了他一眼。"傻站着干什么。"

"没干什么。"他走过去,从刀架旁边抽了一根黄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咔嚓咬了一口。

"那是要炒的。"

"我先尝一口。"

沈淮之没再管他,继续切他的菜。案板上的刀声还是那样匀匀的,和远处某户人家收衣服时竹竿碰铁架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谁是谁的。

顾之远靠在厨房台面上啃那根黄瓜,啃得咔嚓咔嚓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桂花树的轮廓变成一个深色的、蓬松的圆团,立在院墙边上。过些日子它就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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