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太阳从山脊上升起的时候,陆沉舟才到达了覃虎寨。
他并不在队伍里面。昨晚的消息传到岚峒之后,他又从寨子里多调了一批人,直到天亮才出发。一路上都是山路,进寨口的时候鞋底还是干的——灰。
覃虎寨现在已经变成了褐色的废墟。火是昨天晚上熄灭的,在烧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焚烧了,只有一些灰烬与白烟。最南面的一排粮仓,屋顶塌了大半,梁柱也变成一截截的炭,有的还歪着。旁边的几间房更不好,整个房子都坍塌了,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瓦片。
寨子的城墙还保存着。墙上有几处被砍出缺口的地方,木材已经破碎,露出里面裹着泥土的内芯。墙根下有半截断矛,矛头已经卷刃,是否生锈不清楚,应该是昨天新折的。
黎照夜在寨门里面等他。两人没有寒暄。
“底子摸得清了。”
黎照夜带他到寨子里间,一边走一边指点。俘虏押到了寨子西北面还比较完整的一间谷仓里,有八十多人,大部分是跟着覃虎混的青壮年,也有一些老人和小孩。死亡人数在二十以上,没有具体的数据,昨天战斗的时候和被火烧的时候都有。逃跑的-他顿了一下。
“含覃虎在内的大概只有十个左右。后山爬坡的四个人是主力,其他的人是在混乱的时候从旁边的小巷子里钻出去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而是围着寨子转了一圈。他在粮仓附近焦炭的地方站了好久,蹲下身来把上面的黑灰扒开,下面的地是热的。还有一些没有烧尽的谷子混在灰里,被火烤得卷了边。他拿起来搓了搓,又放回去了。
“这仓库原来储存了多少?”
黎照夜摇摇头说:“成了灰烬了,也数不出来了。旁边的半间没有点着的地方,阿阙清理干净了,能够匀出两千斤给岚峒。”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加上岚峒自己仓库里的粮食,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并不算富裕。”
陆沉舟没有开口。两千斤,听起来很多,但是一到岚峒一千多人口嘴里,就成了一个底儿。他站直了之后,又拍掉了手上的灰尘。
“寨子里所有活着的人,全部在这里吗?”
“青壮年,妇女,都在谷仓里面。另外还有上百名老人,小孩以及妇女没有关押起来,分散在各处房子中,不敢乱动,只等领导发言。”
陆沉舟沿着寨墙内侧走了一圈。走到北墙根的时候就停下来了。墙外的山坡上还有许多脚印,泥土已经松散了,一直延伸到山中,并没有尽头。
覃虎他们几个,早就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下去。
处理的方法,他心中早就有了数。但是要把这件事情问清楚,然后再问问下面的人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这寨子该怎样处理?”
询问的是黎照夜身后跟着的人。有小头目,有昨天走在最前面的壮汉。有人直接回答:“烧了它,一了百了,省得覃虎回来没有地方落脚。”
后面的也跟着起哄。
“把他们埋掉才叫干净。”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嗤之以鼻道:“埋什么埋,把老弱的赶回去,青壮的都宰了,这个寨子空了拉倒。”
陆沉舟并没有不同意他的看法。他蹲下身来,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两下,然后再丢掉。
“杀掉了的话,那么明天的工作由谁来做呢?”
那个人愣住了。
“覃虎回来之后,他寨子被烧毁了,人也都丧生了,他又拿什么来招兵买马呢?”陆沉舟站起来说,“粮食全都在我们手里。人死了之后,他一时半会儿拿什么去招收士兵。放回一些人,让四邻八舍的人都看到,跟覃虎在一起,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的是怎样的结局。”
他的语速并不很快。围过来的人都在听。有人皱着眉头,好像对于这句话的意思还有所疑问。
“那么年老体弱的人怎么办呢?”一个小头目问道。
“释放出去。跟随覃虎的应该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家中男子也被裹了进去。”陆沉舟说,“留着他们,还要供给他们的吃喝,并且要防备他们生事。放回去之后,就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求生了。他们在外面说闲话,比我们出去叫嚣要有力得多——【覃虎寨已经没有了,岚峒的少主动的时候也不会留情,但是对下面的人还是会留有人情的】。”
说出这句话来,有的会表示同意,有的则脸色难看。
谷仓门缝中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里面的俘虏可以透过门缝听见外面发生的事情。有人蹲在门口,抱着一根柱子,一直看着这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个年长一些的俘虏,大约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变成灰白色了,被押解出谷仓清点人数时,走起路来非常摇晃,两条腿都有点发抖。他走到陆沉舟面前,张着嘴没有出声,之后又低下头去。
陆沉舟没有看他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谷仓门口那群人身上,其中有几个人弯着腰缩在一边,双手抱膝;也有几个一直望着地面,好像还没有从昨天的大火中恢复过来;还有一些年轻人,盯着寨门的方向,不知是在找逃跑的路,还是在找人。
他看了一下之后,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梗着脖子说道:“少主,话虽如此。但是覃虎跑了的话,总归是要回来的。你把人放了,把粮食带走,让寨子空着的话,等他回来的时候,还不是白白得到了一个空寨子,然后再来找咱们的仇?”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他要的寨子,现在已经烧毁了。他所需要的粮食,现在存放在我们的仓库中。他空手回到一片焦土之上,拿什么报仇呢?”他沉默了一下之后说,“如果要东山再起的话,就得再去抢夺,借贷以及雇佣人。等到他攒够了一些钱的时候,咱们岚峒早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是平的。有几位头目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位汉子也将脖子收回了,但是脸上的不服气之色仍然没有完全消失。
“那么劳役队怎么管理呢?”一个小头目说,“八十多个壮汉,只靠几个人看的话,恐怕看不周全。”
“分离开来。”陆沉舟说,“按照十人一组来安排,每组派两个人本寨的人看管。白天干活,晚上回到谷仓。如果有人逃走了,看的人就要连坐。”
“吃不吃?有饭吃吗?”
“管。”陆沉舟说,“一天两顿稀饭,填饱肚子就行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吃太多,不然就会出事。”
小头目想了想之后就点了点头说:“好的。明天就着手做?”
“明天就干。”陆沉舟说,“先修覃虎寨南面已经坍塌的那段围墙,再开辟几块耕地。把活儿排满一些,人忙起来了,也就想不起其它的事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寨子里吃了些东西。干饼是冷的,用山泉水来泡。陆沉舟吃了一点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听黎照夜讲运输粮食的事情。青壮年组成几十人的劳役队,各人分到了看守的任务;老弱病残午后放他们自己顺着山路上去走走。把寨子里能够用到的东西,铁器,铜器,没有烧坏的储粮陶缸,几头没有跑掉的猪和鸡等等都清点好,装上车送到岚峒去。
把粮食搬到快黑的时候。一筐一筐的粮食从烧到只剩下一半的仓库里抬出来,装进麻袋,再绑上牲口,牛车。陆沉舟站在寨口,望着最后一辆牛车摇摇晃晃的走出寨门,在下坡的时候还踩着碎石子。
覃虎寨就空了。
留下十二个人来把守。不是守城,就是守着这个空架子,在等岚峒腾出手的时候,用来做前哨。寨墙虽然不高,但是基础还在,地势也很险要,控制着几条入山的小道。
陆沉舟又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土地。
被打下来了。战斗胜利了。但是当地的活计,才刚开始。
回到岚峒寨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了。
寨门打开之后,火把插在门洞两边,石板路也变得非常明亮。有人出去迎接的时候,远远的就听到“少主回来了”的叫声,然后又缩回去了。陆沉舟没有停顿,直接回到了土司宅邸。
晒坝上很热闹。一进寨子,就有卸粮的人围上来。老杨头拿着灯在车上照来照去的地数着一袋又一袋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了——岚峒长期处于粮食短缺的状态,所以一车粮食就显得十分珍贵。有个人蹲在墙角的地方小声议论道:“这些粮食……还能保存多久?”
“少主打下来的,自然留下。”旁边的同伴对他说。
“俘虏呢?真放了?”
“放了。老弱放了,青壮留着干活。”
“哦。”那人答应了,但是没有再说什么,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陆沉舟并没有过去听。他进入议事厅之后点上灯,在桌子旁边坐下。这一路跑下来,骨头很疼,胳膊肘搁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门发出了一阵声音。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阿依就站在了门口,手里捧着一碗还热乎乎的粥。她没有进去,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见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才进去。
“怎么才吃饭。”她将粥放在桌子上,自己先闻了闻,说道,“昨天晚上寨子里的灰烬很呛人,你在路上没有休息好吧?”
“还可以。”陆沉舟端起杯子喝了口粥,问道,“阿力叔的腿好些没有?”
“好一些了,可以下地走了。”阿依在对面找了一个凳子坐下,胳膊撑在膝盖上,好像随口一说,“据说你打了覃虎寨,又把人放了?寨子里的人都在议论,说少主太心慈手软。”
“放的是老弱病残。青壮年留下参加工作。”
“差不多就可以。”阿依嘟囔了一句,但是没有再问下去。她搓了搓手,忽然想起什么来一样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随意的说: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沈姑娘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沉舟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说什么呢?”
“她说——”阿依歪着头想,像是在回忆那个外来的姑娘交给她的原话,“她说你是不是跟他们提起过山外的边军?她让我问你,边军的那个将军,姓石的对吧?”
屋子里很静。
油灯里的火苗微微一跳。陆沉舟端着碗的手并没有动。
“她是听了谁的呢?”
“我不知道。”阿依摇了摇头说,“她只让我把这句话带过去,说你要是方便,明天有空的话,她想亲自跟你说说。”
说完之后就站起身来,拍掉了裙子上的灰尘:“粥凉了就不容易喝了,要趁热吃。我先走了,灶上还有阿力和我的一口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个姑娘懂得很多。连外面的士兵也知道。”
门帘落下之后。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的火焰在跳动着,一跳又一跳。
陆沉舟将碗放到桌子上。粥还是热的。
石彪。
边军中,姓石的。
这个从山外逃到山里的女子,怎么会认识边军的将军呢?
他慢慢的端起碗来。
这一碗粥,他喝得较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