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在第二天早上就去了西村。

等到木屋门口的时候，沈棠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门是打开的，她坐在桌边，桌子上有一叠纸，一支笔。裁好的纸张整齐有序，当天他给她的那支笔仍然有裂痕，并且用细绳缠住了裂口。阿阙没有进去，在门口的竹架上放了一篮子菜，然后坐在路边一棵树下。

她没有在写东西。就是坐着不动。

面前的纸张是干净的，并没有写过任何东西。手里的笔停在了纸边，笔尖向着门口，似乎在等一个人的到来，已经等了很久。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明亮区域。她的身体一半处在灯光之下，另一半则处于阴影之中。

“你来了。”她说，“我觉得你今天一定会来。”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并没有马上进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沈棠说，“我叫阿依带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

他进到房间里面，坐在了桌子对面的位置上。凳子比较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会碰到桌边。他不改变原来的样子，以一个不舒服的姿态来望着她。

“说吧。”

沈棠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张，手指在纸边上抚了抚，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你昨天晚上问阿依的话是对的。”她还说，“我认识石彪。不是听别人说的认识，而是真的打过交道才叫认识。”

陆沉舟没有回答，等她说完。

“我之前跟你提起过我父亲是县丞，负责县里的粮食账目。”沈棠说，“这句话不算是假话。但是我父亲管的并不是县里的粮食，而是边军的粮食。”

她停顿了一下。

“他在石彪手下做事。是负责管粮食账目的文书。”

屋子里很静。外面有鸡鸣，还有小孩奔跑的声音。门外传来的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所以听起来比较模糊。

“边军的粮饷从去年就中断了。”沈棠又说，“朝廷拿不出来，各省也舍不得垫。石彪想要养兵的话，就必须自己想办法。他想出的办法就是做假账。”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就停了下来，抬眼看着陆沉舟。

“假账是给谁看的？”陆沉舟问道。

“给上面的人看。”沈棠说，“边军的账目每个季度都要上报一次。断粮的情况下，账面上不能出现断的情况，账面要平衡，让别人觉得边军还能撑住，否则上面就会削减兵力。”

“你爸爸做的，就是这份账。”

“是的。”沈棠说，“做了两年左右的时间。在两年的时间里，石彪从各个山里的寨子里收来的粮食，私下里换来的铁器，还有被扣下的军饷都记录在他的账本上。账做得越平，石彪的手就伸得越深。”

“你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棠没有立刻开口。

“他明白。”她说，“但是除了这条路，他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石彪需要人，所以他就必须有用途。没用的人，在边军里活不过一个季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陆沉舟发现她放在桌边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之后怎么样了呢？”他问。

“去年冬天的时候，朝廷里边有官员来查边军的账目。”沈棠说，“石彪很害怕。”

说到此处的时候，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停顿。

“他怕的不是账目对不上，账目还是可以对得上的。他害怕的是查账的人顺着自己的账本去查到其他东西。所以要把做账的人清理掉。”

“你父亲……”

“死了。”沈棠说。

两个字。很轻。她说完那两个字之后，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一阵子都没有再说话。

陆沉舟也没有再催促她。

“他死的时候，我不知道。”沈棠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第二天早上家里有人来告诉我说，我爹不小心掉进水里了。我去认的。他并不是失足——从他的伤痕来看，并不是落水所能造成的。”

说到这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喉头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涌上来，但是被她给压回去了。她低下头，过了两息之后才继续说。

“但是我不能说。”她说，“说出来的话，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所以你就跑了。”

“嗯。”沈棠点头道，“跑了。一直往南走。石彪手下的人已经追了两次，但是每次都被我甩掉了。到岚峒的时候，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陆沉舟看着她的手腕。袖子卷起来，露出的手腕很细，可以被一只手握住，上面可以看到一些新旧不一的疤痕，有的是被磨破的，有的已经结痂了，还有一道是被利器划伤的，现在已经淡去了。

他并不想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但是他的心中已经把这件事记住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好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陆沉舟在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所说的关于时间，人物跟细节都与他自己拼出来的相吻合。一个逃难的妇女，身上带着一个边军游击的账本，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陷阱，但是编不出那么详细的情节来。

“你凭什么觉得，你爸爸的账目可以帮上我的忙？”他问，“账是去年的。今年边军如何走账，你也无从知晓。”

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他一眼，想确认一下他是认真的问还是随口一试。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棠说，“石彪的账，做账的方法也就那么几种——虚报，挪用，以次充好。他换了做账的人，也换不了做账的路数。你只要知道他常用的几种方法，就可以看出他今年的账目中有什么问题了。”

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开口。

沈棠并不着急。她一直坐着等。

“石彪手下有多少人？”陆沉舟提出了一个问题。

“青岩堡一线，满编的时候有八百人。”沈棠说，“在粮食和饷银停止供应之后，有一批人离开了，剩下大约五百人。但是他不能把这五百人全部放出来，因为边军要守关，人调走了，关口就空了。”

“那他能动用的呢？”

“三百人，顶死了。”沈棠说，“而且这三百人还要吃要饷。他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呢？一半由各寨提供，另一半用账面上做平的虚数去套。如果你切断了他寨子这条供给粮食的路——”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陆沉舟脑子里又把那三百人过了一遍。三百人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岚峒寨满打满算只有三百多人口，在两边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谁也占不到对方的便宜。但是石彪的兵不能全部撤退，他要有人把守关口，还有盯着其他寨子。能够拉到岚峒门口的，恐怕连二百人都凑不齐。

这就给他留出了时间。

现在的时间他很缺少，也很富裕，缺少的是眼前的，富裕的是未来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棠抬头看着他。

“因为你想知道。”她说，“而且我一个人把这些藏起来也没有用。但是你不一样，你可以守卫一个寨子，你也能够作战。你知道这些，对你会有帮助的。”

“你想要什么？”

沈棠不加思索。

“我要一直待在这里。”她说，“山里很穷，但是比外界干净多了。我父亲去世之后，我在外面走了两个多月，换了一双又一双的鞋，才找到一个不会有人来杀我的地方。我再也不想走了。”

说完之后就看着陆沉舟，等他发言。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斜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好像是在思索一件事情。

“你怕不怕我把你交出去？把你父亲的事情泄露出去，拿你换石彪的好处？”

沈棠沉默了一会。

“我怕。”她说，“但是我赌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但是没有把我抓住。”沈棠说，“如果你要将我交出去，昨天晚上就应该有人看住我。你没有。”

“也许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卖个好价钱。”陆沉舟说。

沈棠望了他一眼。目光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

“如果你真的想卖的话，在昨天收粮的时候，把我一起交给那个灰衣人就可以了。”她说，“你没有这样做。你把我留在寨子里还来问我，这就表明你心里的那杆秤，根本没有往那边称过。”

“如果你是那样的人，覃虎寨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结局了。”她说，“我在西村都能听见寨子里的人怎么评价你，说少主打下了寨子却不杀俘虏。一个贪图好处的人，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处，背对着她。门外的山风吹进来，使得他的衣服有些晃动。

沈棠坐在座位上，并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背影，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之后，陆沉舟才说话。

“关于你爸爸的事，我会去查的。”他说，“石彪的事情，你愿意说我就听着。但是有一条，你说的内容我自己要去核对。对得上，你就留下。对不上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意思到了。

沈棠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你住的地方，不需要更换。”陆沉舟说，“但这几天我会让人看着你。并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做给别人看的。寨子里有人知道你来了，也有人不放心。”

“我明白了。”

陆沉舟这才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沈棠依旧坐在那儿，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阳光从门口照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迎着光，没有躲。

他看了她一会儿。

“石彪的账目，你知道多少？”

“很多。”沈棠说，“我爹的账本，我背得出来。”

“那么我们就从账目开始谈吧。”

陆沉舟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又放下了。

“你慢慢说。我有很多时间。”

沈棠将纸张取过来，笔尖蘸上墨汁之后，在纸上写了第一笔。

“好的。”她说，“那就从去年秋天的事情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