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月,那签文的解语,始终盘桓在西璃昭宁心底。
它不似惊雷乍响,反倒像一缕阴湿绵长的瘴气,日夜缠在她耳畔、绕在她骨血里,拂不去、散不开。
无端的惶惶日日堆叠,压得她心口发沉。她说不清这份不安从何而来,却偏偏被缠得寝食难安。
直至凛冬携霜踏至,那份缥缈无依的不安,终于彻底落地,化作刺骨彻骨的——绝望。
深宫时日悠长,漫漫无绪。
西璃昭宁身子早已痊愈,闲居殿中百无聊赖,便寻来细软云锦、银针彩线,打算亲手给槿烨缝制几件贴身小衣。
宫中尚衣局绣娘手艺精湛、针线无双,本不必劳她亲自动手。
可她偏爱这般一针一线的细碎安稳,唯有指尖穿梭丝线之时,心头沉甸甸的闷堵,才能稍稍纾解。
东凌御桀素来纵她随心,见她安然沉于此事,便未曾阻拦。只当她久病初愈,借针线消磨深宫长昼、安稳心绪。
林静仪常借着送绣样、理绣案的由头入内陪伴,大半时辰不过静坐闲谈,陪她遣散深宫孤寂。
日子看似平静无波,可朝堂风雨,早已席卷千里山河。
沉寂四月的朝堂,骤然被八方急报撕碎安宁。
金銮殿上,文武列班,气氛凝重如覆寒冰。
“启禀陛下,南方连日暴雨不绝,江河泛滥,洪涝席卷百里乡野,良田尽毁,百姓流离淹亡,灾情惨重。”
话音未落,又有武将出列,声含沉郁:“北境寒潮骤降,霜冻封野,连山雪崩频发,道路断绝。边地盗匪趁乱四起,流民遍野,官府救治驰援全然不及。”
桩桩件件,皆是灭顶天灾。
东凌御桀修长指节抵着御案,轻轻一叩,低沉声响压过满殿私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色,山河重担压于一身,从无半分轻省。
“灾情始末,朕已知晓。”
他嗓音清冷沉稳,字字落地有力,“如今东漓山河飘摇,百姓孱弱不堪折腾。首要之急,溯源救灾,安抚万民。”
“传朕旨意,即刻开国库拨银赈灾,加倍抽调官吏兵力,驰援北境各州,定点安置流民、修缮灾情。”
基础政令一一落定,殿内气氛非但未松,反倒愈发低迷。
南涝北寒,天灾叠起,朝野束手,无人能料前路吉凶。就连素来算尽天机、掌控全局的东凌御桀,也窥不破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河浩劫。
正当满殿缄默之际,一道慌乱脚步声骤然冲破殿门,内侍跌扑而入,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不好了!宁寿宫急报——太后娘娘骤然咯血,人事昏沉!”
林月瑶本就缠绵病榻许久,近来体虚气弱。
东凌御桀连日扎根朝堂、周旋灾情,日夜劳形,只令御医日日值守诊治,未曾抽身亲探。谁也未曾料到,病情竟骤然恶化至此。
凌竹紧随而入,一身素色医袍,素来从容镇定的眉眼此刻覆满凝重。她屈膝躬身行礼,语气带着罕见的无力。
“陛下,太后娘娘病症怪异非常,脉象紊乱无根。臣行医多年,从未遇此蹊跷怪症,查无病因,无从下药。”
她指尖微颤,收回搭过脉象的手,垂首请罪:“臣医术浅薄,束手无策,请陛下降罪。”
凌竹医术冠绝天下,是整个东凌最可靠的医者。
连她都寻不出根源、无力施治,殿内众人心头瞬间沉至谷底。
东凌御璟眉头紧锁,面色沉沉。往日最是顽劣不羁、嬉笑无状的东凌御卿,此刻也敛尽所有散漫,眼底凝着沉沉阴翳,周身再无半分嬉闹之气。
深宫不宁,朝堂动荡,天灾肆虐。
层层重压叠落,纵使是心性坚如磐石的东凌御桀,也再难维持往日的从容镇定。
他眸底寒色翻涌,冷声沉道:“诸位随朕移步。”
一行人并未折返御书房,只行至宁寿宫僻静园囿。
寒风穿林而过,卷得枝叶簌簌作响,四下静谧得压抑。
东凌御桀驻足转身,周身内敛的锋芒尽数暗蓄,风雨欲来。
他看向身侧两位至亲,声线低沉:“朝中近日市井流言,你们可知?”
东凌御卿素来圆滑,此刻只想缓和僵局,勉强开口:“不过是坊间无稽闲谈,当不得真。”
“无稽闲谈?”
东凌御桀微微勾唇,笑意极淡,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寒凉。
一旁的东凌御璟心急难耐,忍不住追问:“到底是何种传言?”
不等旁人接话,东凌御桀已然轻声道出那桩诛心流言,字字淬冰:
“坊间造谣,言宁儿是天降祸端。”
“东凌近年天灾频发、山河动荡,皆因她而起。”
“传言道,只要将她祭天献祭,便可平息天怒、四海安宁。”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可那双深邃寒眸扫过东凌御卿,凌厉压迫感骤然覆身。
东凌御卿心头一悸,下意识后退半步,唇齿发僵,再不敢多言一字。
“此事。”东凌御桀敛尽笑意,声线冷厉决绝,“彻底压下。封堵所有流言,不准一字传入宁儿耳中。”
东凌御璟眉心紧蹙,直言利弊:“皇兄,可流言早已蔓延京都内外。纸包不住火,今日能压,来日必炸,迟早会传到皇嫂耳边。”
东凌御桀眸色骤沉,一字一顿,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强势:
“那便让天下人,尽数缄口。”
旨意落下,朝堂赈灾有条不紊。
城门大开,接纳四方流民。官吏搭棚筑舍、施粥赠药,日夜不休,勉强让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一席安身、一餐温饱。
流言被皇权强行压制,深宫隔绝外世喧嚣。
西璃昭宁安居殿中,对半城风雨、满城非议一无所知。
她只当是年岁无常、天灾无情,见流民疾苦流离,心中悲悯难安。便将自己半生积攒的珠宝珍饰、私房银钱尽数取出,悉数捐去赈灾。
于她而言,浮华首饰本是身外之物,闲置深宫无用,倒不如拿去救济苍生,略尽绵薄心意。
可皇权能压朝堂众口,却堵不住天下悠悠苍生之口。
人心惶惶之际,最易滋生恶语谣传。
短短旬日,祸水妖妃、灾星倾城的流言,早已挣脱桎梏,席卷整座京都。
人人皆言,西璃昭宁身为亡国遗姬,命格带煞、祸乱东凌。山河浩劫、百姓苦难,皆因她一人而起。
满城百姓呼声震天,万民请愿,声声泣血,只求陛下严惩妖妃、斩杀祸端,以平天怒、以安山河。
难民入城第十六日,京中百姓聚众游行,街市大乱,民情汹汹,局势彻底失控。
万民一心,字字皆是诛心,非要朝廷处置西璃昭宁方能罢休。
两难绝境,骤然横亘在东凌御桀面前。
他当即下令大理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许诺必会公正处置、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暂且稳住动荡局势。
可风波根源未除,终究难以平息众怒。
承安殿大朝会,成了开国以来最激烈、最针锋相对的一次对峙。
满朝文武肃立殿中,气氛紧绷至极致。
当朝三朝元老薛维信出列躬身,语气恳切,却字字诛心:“陛下!如今流言沸反盈天,民心大乱。钦天监夜观天象,星轨异动,已然勘定——前朝亡国公主西璃昭宁,乃天煞祸星,克国克民!”
“今日山河倾覆、天灾不绝,皆因灾星而起!若不除此祸根,难息天怒、难安万民!恳请陛下以天下为重,处决灾星!”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纷纷附和。
墙倒众人推,文武百官接连出列跪拜,声浪叠起:“恳请陛下处决亡国公主,平息天怒!”
沈慕羽听得心头愤懑,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出列,高声辩驳:
“诸位大人何其荒谬!”
“天灾无常、四时灾异,自古便有!天下苍生祸福,岂能系于一介女子之身?!如今万民待救、山河待整,诸位不思赈灾安民、勘破灾情根源,反倒执着诛杀无辜,本末倒置,何其可笑!”
薛维信冷眼回眸,一声嗤笑,满是固执偏见:“沈贤侄年少天真!此女本是亡国余孽,命格不祥、妖媚惑主,堪比前朝妲己!留她一日,东凌便多一日祸乱!诛杀祸星,才是根治灾劫的正道!”
一旁司马朝臣紧随其后,义正辞严附和:“丞相所言极是!妖女祸国,留之无益!陛下万万不可心存妇人之仁,当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先!”
“灾星必须伏诛!”
此起彼伏的请命声灌满整座大殿,步步紧逼,逼帝王取舍。
“都给朕住口!”
轰然一声怒喝,震彻承安殿每一寸角落。
东凌御桀自御座之上抬眸,凛冽威压骤然席卷全场。殿内所有声响瞬间戛然而止,死寂沉沉,落针可闻,压抑得人人心口发闷、背脊发凉。
他眸光幽黑深邃,裹挟着风雨沧桑与帝王雷霆,淡淡扫过阶下众臣,字字清冷锋利:
“天灾岁异,岁岁有之。不过今岁灾情尤重,尔等便趁机借题发挥,搬弄是非?”
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无人敢应声。
有老臣颤声辩解:“陛下,臣等皆是一心为国,绝非私念作祟!”
“为国?”
东凌御桀低低冷笑一声,带着无尽嘲讽与寒凉。
“好一个一心为国。”
他站起身,一身玄色龙袍衬得身姿挺拔,君临天下,傲骨铮铮。过往数十年风雨,随字句缓缓铺展,坦荡磊落,无愧天地。
“朕十四岁远赴西靖为质,隐忍蛰伏,九死一生。”
“十八岁先皇崩逝,朕临危登基,执掌破碎山河。”
“亲挥铁骑,踏平西靖,一统疆土。执政数载,夙兴夜寐、克己奉公,事事以山河为重、以万民为先。”
“朕自问,于国无愧,于民无憾。”
他目光凌厉,扫过跪拜一地的文武百官,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可今日,尔等却告诉朕——杀一介无辜女子,便可换天下太平?”
“朕倒要问问诸位!何时起,泱泱东凌山河气运、万千生民祸福,竟要系于一个弱女子之身?!”
“何时起,朕这九五之尊、一国之君,竟窝囊至此,要靠屠戮无辜,方能坐稳江山?!”
满殿死寂,无人敢仰视他眼底雷霆。
“你们凭着市井流言、无稽星象,便要逼朕枉杀无辜。”
“这便是你们口中,为东凌着想?!”
阶下众臣尽数垂首,惶恐叩地:“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惶恐?”
东凌御桀眸底寒芒更盛,语气决绝,断尽所有余地:
“朕告诉你们。”
“东凌江山,兴废存亡,全系朕一人之身。”
“若天命欲亡东凌,便落朕身,朕一力担之!”
“休得再牵累无辜,辱朕苍生!”
雷霆之言回荡殿宇,震击每一位朝臣心神。
东凌御璟、东凌御卿、沈慕羽三人静静立在殿侧,屏息无言。无人敢劝,无人能劝。
这是帝王的底线,是他执掌万里山河的铮铮傲骨,也是他护尽心上人的偏执决绝。
他坐拥天下,担尽万世骂名、扛尽山河风雨皆无半句怨言。
可唯独旁人,连一丝一毫,都不许伤他的昭宁。
薛维信身为三朝元老,根深势大,素来倚老直言,此刻依旧不肯退让半步,抬眸直言顶撞:
“陛下这般维护,不过是沉溺美色、包庇妖女罢了!”
“天煞灾星之说,绝非市井妄言,乃是钦天监观星定论!”
“西璃昭宁本是亡国遗奴,命数不祥,本就不该存于世间!若非陛下百般庇护、纵容偏爱,何至于今日天灾迭起、万民受难?”
“她惑乱君心、祸乱江山!老臣目睹山河飘摇、百姓流离,绝不能坐视东凌覆灭妖女之手!”
话音落定,薛维信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以死进谏。
“老臣恳请陛下!莫再被妖言迷惑、误国误民!顺应天意,诛杀祸星、清君侧!以平天怒,以安万民!”
“恳请陛下诛杀妖女,清君侧!”
一声起,百声和。
满朝文武尽数跪拜在地,黑压压一片,声声齐喝,势逼皇权。
“恳请陛下诛杀妖女,清君侧!”
层层声浪叠加,逼宫之势,昭然若揭。
东凌御桀立在九天御座之下,俯瞰阶下百臣逼宫。
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字,冷冽至极:
“好。”
“甚好。”
“你们既爱跪,便跪着。”
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玄色龙袍拂过阶前,身姿孤挺傲然。
天光落于他肩头,镀上一层清冷金边,宛若凌驾众生、隔绝俗世的帝君。
冷漠,孤绝,不容撼动。
“退朝。”
内侍战战兢兢的唱喏声落下,伴着帝王决绝背影,这场轰轰烈烈、逼杀无辜的朝堂对峙,终以满殿长跪,沉寂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