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道里的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正在用最后的余电维持工作。
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从缝隙里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在墙壁上画出一道淡灰色的竖线。吴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没有说话。
叶灵秋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自己握在一起的双手上。林箫冬站在另一侧,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韩沫蹲在靠墙的行李箱旁边,她整理居瑾禾的外套叠了两下又放下了。
诸葛凌云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夹杂着些许火药燃烧后留下的焦灼气息。他的衣服上落了灰,衣摆处沾着碎叶和枯草,裤腿膝盖处磨破了。
司马夏朴从房间那边走过来,她的手指上还留着一些用来固定仪器的胶带残胶,她把这些胶带轻轻撕下来,揉成一个细小的颗粒,暂时放在了桌角。
陈皓辰躺在里屋的床上,仪器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屏幕上光点在缓慢地移动着。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比平时浅,但胸口还在起伏。司马夏朴走过去调整了一下仪器的位置,又回到客厅。
诸葛凌云在桌子旁边坐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颜色偏深,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传递了很多次,表面的蜡层已经被磨薄了,露出底下木质的本色。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时发出了一声偏沉的响动,匣子没有上锁,暗扣已经松动了,只要轻轻向外拨一下就能打开。“我到的时候那位师傅已经撑不住了。”他把匣子往桌子中央推了一下,“这个是他给我的。”
郭尽余接过去,手指在匣子边缘停留了片刻,确认了暗扣的位置,然后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叠大小不一的碎布,颜色不一,有些泛黄,有些发白。边缘并不整齐,像是被撕开或剪断过,没有拼接的痕迹。他把其中一块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合上盖子。
吴云靠在窗边,背靠着墙,侧头看着那个匣子:“你们有人跟她说了吗?”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没有。”郭尽余也摇了摇头。
孙沐儿靠门框站着,听到这句话后直起身,走进来。孙沐儿站在那扇门前,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居瑾禾坐在床沿上,叶语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刚才似乎在说些什么,听到门开的声响后都停了下来。孙沐儿站在门口,说:“有件事要告诉你。”片刻之后房间里传出居瑾禾的声音,起初还维持着平时的语气,紧接着声调变了。
再后来,客厅的人听到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居瑾禾走出来时脚步不稳,她扶着墙壁,换了几次支撑点,才将身体的重量从墙边转移到自己的腿上。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泪痕和鼻涕混在一起,沿着下颌线往下流,她没有擦。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诸葛凌云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扶着桌角,身体微微前倾,受伤的手臂撑在桌面上,用另一只手调整了站姿。居瑾禾看到他浑身是灰,衣摆上的泥土和草叶正在沿着褶皱的纹理往下掉落,裤腿上还残留着战斗中留下的磨损痕迹。
她又看了一眼里面房间的方向,陈皓辰躺在床上,司马夏朴正站在床边调整仪器的位置。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来:“我哥已经料到了。他说过,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这个打开。”她伸出另一只手,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面上,压在那个木匣子旁边。纸上写着几个字,是居云朔的笔迹,墨水已经干了。
居瑾禾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他把地图的触发术法告诉我了。”
郭尽余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动它。
居瑾禾后退了一步,拉开椅子,手指触到放在桌面边缘的一把餐刀。她把它拿起来,刀尖向前,刀柄握在手中,指节收紧。她没有往前递,只是握着,使得刀身保持在能够进行下一步动作的范围之内。
“我和叶语兰只是出来玩。然后你们来了,有人追杀我们,有人把我们关在这个房间里,我哥跟你们走了,回来的时候他连全尸都没有。”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她的刀尖向前偏了一点点,幅度不大,但位置已经变了。“你们说谁是坏人?我怎么知道。”
孙沐儿从她身后走近了一步,在隔着一臂的位置停住,然后伸手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居瑾禾的肩膀先是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她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刀身与地面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她蹲下来,用手背挡住眼睛,呼吸急促,肩膀的起伏从剧烈逐渐变得平缓。
诸葛凌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房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楼道门关合的声音截断了。
他下楼走到街角的便利店,在货架旁边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水和一袋饼干,在收银台前付了钱。他推开店门走出来时,一个人从侧面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比他预想的大,将他拖向路边一条黑暗的巷子里。
诸葛僚渊把他按在墙上,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这个动作。他的全身都是血,左侧肩膀有一条很深的伤口,血沿着袖子往下滴,浸湿了他脚下的地面。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牙缝里也渗着血,但他的眼神还维持着聚焦的状态。他压着声音说:“秦家的人锁定了安全屋的位置。我这个分身已经受了致命伤,撑不了多久了。”他松开手,身体向后靠在墙面上,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边缘变得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轻,最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不要去长平道那边。诸葛村的人没有资格碰那个东西。”然后他的轮廓彻底散开了。墙面上只剩下一道细长的血迹,沿着墙缝往下流,渗进地面的泥土里。
诸葛凌云转身跑出巷口。
他跑过两条街,跑到楼下时已经能看到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周围的楼面上,在夜色中显得比四周的霓虹灯更加明亮。他又加快了脚步,跑过转角,跑向那条通道,在下一个拐弯处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住了。
秦朗站在路灯下,手里什么也没有拿,站在那条路上,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
他身后站着十来个人,街口形成了半包围的形状。他开口时说了一句:“凌云兄,劳烦你带路了。”
诸葛凌云听到这句话时停住了。他没有跑,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条路上,路灯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脚下投下一小片偏斜的暗影。
他说:“带你个大头鬼。”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说了一句,“打得过我再说。”
他起步时没有犹豫,但能够感觉到身体的反馈和以前不同了。以前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处节点的位置和状态,但现在它们像是被一层薄雾覆盖了,他需要额外的时间去辨认和确认。
他挡过了几次攻击,也在反击中勉强维持住了节奏。几名保镖在不同的时间点失去了战斗能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持续消耗,每一次规避和格挡都在加速体能的流失。
今井拓真没有立刻加入战斗。
他站在秦朗侧后方,没有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诸葛凌云在一次反击未能收住重心的间隙里,今井拓真动了,他在那一瞬间进入到了诸葛凌云身前,拳面已经落到了他的胸口。
诸葛凌云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感到胸口的肌肉和骨骼同时承受了一次穿透,像是一根坚硬的楔子沿着某个固定的角度扎入缝隙之中,将他的身体带离了地面,向后滑出一段距离,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痕迹,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一根路灯灯杆才停下来。
他在灯杆旁边停住后用手撑了一下,站直了身体,用手背擦掉嘴角流出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又放了下来。
“这位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岛国高手,今井拓真。”
秦朗介绍今井拓真时语气平淡。
诸葛凌云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左手向前迈出一步,踩在路灯照亮的灰白色地面上,奇门开始在体内运转,地面上的灰尘在他脚下形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形区域,边缘还有些松散,但大致的范围已经定下了。
他的右手仍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屈着,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收紧的姿势。
路灯的光线在他和他前方那些人之间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光与暗的分界恰好落在他的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