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呜——”
深冬的北风狂啸着掠过塔莉娅乘坐的动车组,将她座位旁的窗户撞得隆隆作响。
“[图片]”
“做了九域风格的饺子,安娜姐姐很喜欢。”
塔莉娅看着聊天软件里罗莎琳发来的照片里安娜坐在家里餐桌前对着镜头用一双筷子夹着一枚饺子笑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将空着的带着厚连指手套的左手攥起来放在嘴边露出了沉醉的笑容。
“看上去很好吃的呢,等我回来也给我做一次好不好?——不过我不会像安娜姐姐那样去九域那边当过留学生,可不会用筷子哦。”
“学不就是了。”
“[图片]”
罗莎琳发了张自己拿筷子的自拍,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从动作上看她应该挺得意的。
“嗯嗯,等我回来就学!”
塔莉娅锁上屏幕,光滑的黑色液晶屏上映射着她闭着眼睛露出极其满足的笑容的样子。
“这位同志,请问——”
“唔?”
靠在靠背上傻笑的塔莉娅睁开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地——是她旁边座位上从上车开始一直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的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
他放在折叠式小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被收入公文包中,看样子是忙完了。
塔莉娅连忙坐直。
“有什么事吗?”
男人极其温文尔雅地笑了笑,说道:
“没啥,只是看见你笑得那么开心,我这个疲惫了一天的家伙想无耻地分享一下快乐罢了。”
突然听到这种发言,塔莉娅愣了一下,然后像点燃的鞭炮一样兴奋地打开手机给男人翻看着她和罗莎琳的日常。
“你看——这是我家孩子哦,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感到很幸福呢!”
像是被塔莉娅突如其来的主动吓到一样,男人有些窘迫地微笑着点了点头,认同了塔莉娅的说法。
当塔莉娅讲完所有东西把视线转向对方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半个身子已经不自觉地来到了对方的座位上——她的脸和对方靠在椅背上的脑袋可能就只隔了一根食指的距离,并且她还发现因为刚刚的声音太大,附近座位的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塔莉娅红着脸坐回自己的座位,用光速把手机锁上后,闭着眼睛捂着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仿佛察觉到了塔莉娅的尴尬,对方也适时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你到萨沃林纳是去干什么呢?——我是作为联盟计划委员会的代表去协调北地计委的生产事宜的。”
塔莉娅把用右手托起下巴,很认真的闭眼想了想。
她知道最近这座坐落在索密利亚和北地苏维埃的边境的小城并不太平,如果对着这位联盟的官员说了她的真实目的的话,恐怕后续行动会收到阻碍。
“那里的风景很好呢,作为雪原的孩子,我很想去看看‘千湖之城’的风光呢,我最近想给联盟的真理报提供一些有关联盟境内各个加盟共和国的人文考察文章,就想着到北地来了。”
男人有些欣赏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嗯,不愧是联盟未来的花朵呢——对了,北地苏维埃的首都波尔沃也是一座很有索密利亚文化气息和赤卫军革命文化的古都哦,如果要进一步考察索密利亚北地的抗争史和索密利亚民族的文化,去那里也是很好的选择呢!”
塔莉娅的眼睛闪烁着澄澈的光芒,她点了点头。
“你的建议我会记住的!”
“不过,”男人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萨沃林纳的边境线可不太太平啊,最近索密利亚议会斗争已经发展成了规模化冲突,他们那边很多极端民族主义者已经多次袭击过了我们和他们正常值守的边防部队,市区内也出现过索密利亚破坏分子杀害群众未遂被抓捕的案例,去那里可得格外小心啊。”
“嗯,多谢提醒啦。”
塔莉娅抿着嘴微笑了一下,看了下手机。
“我家孩子又给我发消息啦,就先不聊了,我看同志你也累了,不如睡一会儿吧?”
对方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塔莉娅滑动着屏幕,却并没有点开聊天软件,而是点开了她自制的一张索密利亚边境地图,她在上面标注了好几处最近发生过冲突的哨卡,用红圈圈出了最近新闻报道里极右翼分子活动的重灾区,用蓝色三角框出了三处可以通行的隘口。
在翻看了最近的报道后,塔莉娅划掉了两处三角,她咬了咬嘴唇,锁上了屏幕。
窗外北方依旧咆哮着,塔莉娅坐在温暖的动车组里,身上却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塔莉娅从战术背包里搬出一卷便携式毛毯,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进入了梦乡。
“拉尼娜,你能帮我找到列娜在哪里吗?”
“嗯哼——我好不容易今年有时间从治理北极圈变暖和跟约瑟夫和他那群不知疲倦的科学家的事情中抽空出来理你,你脑子里居然想的还是别人吗?”
“别装吃醋啦——快告诉我,很急!”
“好吧——虽然前面十几次都全部失败了,今天看在我心情好点的份上就再帮你一次吧。”
拉尼娜双手紧扣,放在胸前做祈祷状,没过一会儿,她便再次睁开了天蓝色的眼睛,摇了摇头。
“都说了,我的视野就和你说的那个什么‘卫星图’那样只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像屋子,防空洞这些地方如果没有北风涌入的话我也是看不见的。”
坐在石椅子上的塔莉娅有些烦躁和失望地撅了撅嘴。
“好啦——纵使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咱们看看,这大下午的那群极右翼想干啥不也可以吗?”
塔莉娅点了点头,穿着女神礼服的拉尼娜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地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塔莉娅的左手上,然后轻轻捏住了它。
塔莉娅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从上帝视角俯瞰索密利亚与萨沃林纳对应的边境城市拉普兰德街区情况了。
在那里,极右翼分子正在广场宣传着他们的极端思想,在有些街区里面,穿着极右翼卡其色制服的人和看上去是其它党派的议员发生了冲突,部分街区已经出动了武警管控局面。
塔莉娅把这些街区的情况和极右翼大致的密集活动范围以及其它民主党派的活动范围默默记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便看到了拉尼娜的笑颜。二人合作在欧若拉的世界碎片里用能量体构造的纸张和笔绘制出了草图,随后塔莉娅在和拉尼娜聊了一会儿罗莎琳和自己在冬雪镇青年中学的学习状况的近况后,便醒过来把记在心里的地图在电子地图上进行标记。
“列车即将进站,下一站,萨沃林纳,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有序下车。”
列车播报的甜美女声从塔莉娅车厢的广播中传来,塔莉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便开始收拾自己的毯子。
很快,列车便稳稳地驶入了萨沃林纳的车站,包括塔莉娅和她邻座的男人的很多乘客都搬出了自己的大包小包行李箱开始有序下车。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是莱柯·韦伯,莱茵兰人。”
在站台的时候,和塔莉娅一起下车的计委官员突然对她说道。
塔莉娅用手拉着背包背带,对着他阳光地笑了笑:
“塔莉娅·伊万诺娃,冬雪镇人,很高兴认识你!”
塔莉娅挥挥手做了再见后,便小跑着乘坐向上的电梯离开了站台。
在检查完自己的护照和从银行兑换的索密利亚瓦洛(索密利亚共和国的货币)完整后,塔莉娅在车站大门前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距萨沃林纳边境可能有5km左右的小村庄歇脚。
在村里的一家小餐馆吃完一份炖肉后,塔莉娅背上背包来到了那个在她点了点头地图上仍然是蓝三角的关口,在用十分钟给警惕的边防战士解释完自己是去那边找朋友的后,她终于得到了放行。
这片区域位于拉普兰市的东北侧,是这一城市唯一一块完整的没有被极右翼分子入侵的地区,也是索密利亚当届左翼政党同盟(社会民主党,工农共进会,议会自由党)在此的唯一阵地。
考虑到目前对列娜的情报毫无头绪,塔莉娅背着背包走进了一家看上去很大的木屋酒馆。
塔莉娅为了和索密利亚人的交流以及她那篇真实存在的人文考察文章,在冬雪镇青年中学的冬季网络课程(由于冬季风雪太大,学校无法正常开课,便设立了网络必修课程和很多网络选修课程)中学习过一段时间的索密利亚语,因此她听得懂当地人的话。
塔莉娅点了一杯气泡果酒,随便找了一张无人对小桌子坐下,开始聆听有用的消息。
但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嘿!你知道吗?民族自由党的那帮家伙,已经在城南纠集了好大一群声援者,明天就要向我们这边进发来宣传自己的主张呢!”
一名捏着木制酒杯的壮汉对着坐在他对面的一名老者大喊道,看样子有些醉。
“得了吧!还声援者呢!你也不看看他们对正常群众和反对者的态度,不是网暴就是武力威胁啊,连警察也有好一部分被渗透了!”
老者大声说道。
“而且啊,你也知道他们最擅长树立外敌来炒作流量博取选票,他们对文托维特人的仇恨已经到达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还记得我在城南开小酒馆的时候吧?那时候我们这边住了一位从北地来的文托维特女留学生,人特别友善,花销也大方,大家都对其评价很好,最后呢?最后那帮畜牲来了,不仅因为我收了北边来的人就砸了我的店,还当着客人和我的面把那女学生拖到客房里进行了强暴,把人都弄死了啊!”
壮汉的声音特别激动。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警察来了都没用,他们大部分都偏袒极右翼的家伙,还是等到文托维特大使馆提起公诉事情才得到勉强解决,那几个强暴她的家伙被文托维特抓走枪毙,而他们背后的策划者却毫发未损!最他妈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在他们被枪毙的视频传过来的时候,居然还有大批大批的人高呼英雄——这和那帮在莱茵兰试图复辟第二帝国极端民族主义的家伙有什么区别?我不希望我们的祖国像莱茵兰那样打仗,更不希望那帮家伙伤害到其它国家无辜的百姓!”
塔莉娅咬着牙把果酒送入嘴里,气泡在她的嘴里炸开,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很想第二天就去把那群畜牲一个个打死,但就凭她这弱小的身躯和手无寸铁的样子,这很显然不现实。
塔莉娅咽下最后一口果酒,把账结了过后来到了壮汉和老者那一桌,在他们高大的身躯面前,少女显得格外娇小。
“那个……大叔,你在这边有房子吗?”
壮汉看着娇小的少女,有些厌恶地摆摆手:
“我不要这种特殊服务,你自己找别人吧!”
特殊服务……?塔莉娅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联盟和其它国家的不同——这种把女性当成廉价玩物和商品的东西,早在上个世纪就在联盟内部销声匿迹了。
塔莉娅连忙摇了摇头,说道:
“您误会了……我是文托维特来的学生,本来是想到这边找我以前的好朋友玩,顺便考察一下风土人情和政治状况的,刚刚听到你们的谈话,我很害怕……希望可以找一个庇护所先躲过明天那群家伙的搜捕……”
塔莉娅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并不怕极右翼的畜牲,那种家伙她已经在上次大战中亲手杀死了不知道多少个,就算是被掳走了,她也有一万种方法逃脱。
但是,她也听过很多这种极右翼民族主义分子发表的血统论观点,正如西莱茵兰党卫军不欢迎甚至屠杀和文托维特亲善的东莱茵兰人那样,索密利亚的极民肯定也不会放过从文托维特回去的列娜的,毕竟,在他们的眼中,一个人只要踏上了敌国的领土,接受了敌国人民的照料,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罪人,是“血统不纯”的非我族类。
所以,最好的情况就是避免冲突,尽快找到列娜,多浪费一点时间,列娜就多一分危险。
壮汉由于醉酒红透的脸上多了几分迟疑,但老者很快和蔼地回复了塔莉娅,告诉她自己家可以包容她住几天。
塔莉娅激动地感谢了老者,然后提出帮二位付清酒钱以示谢意,但二者回绝了,说她的钱应该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和二人聊了一会儿文托维特的政治观点后,二人便互相告别,塔莉娅也在老者带领下来到了他在东北城区的一间小公寓屋里。
这里仅仅住着老者和他的老伴,屋子里的东西除了新式电器以外都很陈旧,各种类似驯鹿头骨,双管猎枪一类的老物件几乎占领了客厅的墙壁。
但一把熟悉的枪械瞬间捕获了塔莉娅的目光,它被展示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仿佛代表着屋主至高的荣耀。
——那是一把莫辛纳甘步枪,和塔莉娅祖传的那把如出一辙。
“认出来了吗?”老者背着手走到站在客厅中间的塔莉娅身旁,“六十年前我年轻的时候啊,就用那个痛击过试图重新夺取政权的白匪,它是我的祖上打沙皇的时候传下来的宝贝,是抗争的象征呢。”
老爷子说的是1991年在索密利亚爆发的冬季保皇党政变,是旧北境帝国的代言人自由党在两次议会选举失败后借助维多利亚雇佣军发动的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武装政变,最终在当时的社民党政府组织的左翼联合军合民兵组织下得到镇压。
“真厉害呢!”塔莉娅崇拜地对老爷子说。
“为了索密利亚人民不再在沙皇压迫下生活,干什么都是值得的。”老爷子笑着摆摆手,用眼神指了指客厅右边的一间卧室,“那是一间我们平时摆放闲置物件的客房,你自己把床清理一下,我叫老婆子给你拿一下床铺用品,就可以睡了。”
塔莉娅带着崇拜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背上背包到客房清理东西了。
“要洗漱或者洗澡的话,浴室随时可以用——对了,我叫西苏,老婆子叫苏维,有事的话喊名字就行!”
老爷子的声音在客房外响起,塔莉娅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用略带乖巧的声音回复道:
“知道啦爷爷!”
在塔莉娅从小被安娜培养出来的雷厉风行的行动速度下,客房里的东西很快都被塔莉娅清理在一角整整齐齐地摞放成一堆,做完这些,塔莉娅又去浴室洗了个澡,便躺在了苏维婆婆铺好的床铺上。
床铺都是用最绵软的羽绒材质制成的,塔莉娅抱着一团被子,脑袋在上面疯狂摩挲,她很喜欢这种软软的触感,这能很好帮她缓解一天的疲惫。
“哈啊——唔……”
在打了一个哈欠后,塔莉娅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迈出来了,第二步呢?
明天再说吧!
塔莉娅沉沉地睡着了。